第50章 糞土與勳章_凡人吳普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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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糞土與勳章(1 / 1)

暑假的日子,像被這七月的驕陽曬蔫了的玉米葉子,綿長、粘稠、無所事事地耷拉著。蟬鳴是唯一的刻度,從清晨撕扯到黃昏,將時間切割成一片片令人昏昏欲睡的碎片。吳普同躺在堂屋門洞下的涼席上,身下的葦席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塊,黏糊糊地貼著背脊。他手裡捏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物理練習冊,目光卻空洞地穿過敞開的院門,落在門外被烈日烤得發白的土路上。幾隻綠豆蠅嗡嗡地在堂屋門口盤旋,執著地尋找著縫隙。

父親吳建軍天不亮就推著他那輛掛滿冰霜、沉重如山的冰糕車出門了,車轍在寂靜的村路上留下兩道濕漉漉的、又迅速被蒸乾的痕跡。院子裡,隻剩下母親李秀雲在灶房裡忙碌的、細碎的聲響,以及豬圈裡偶爾傳來的、沉悶的豬哼唧聲。

“普同,”李秀雲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帶著一絲試探和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門洞下的沉悶,“今兒上午沒啥事吧?”

吳普同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裡咯噔一下。母親這種語氣,通常意味著有“任務”了。“沒……沒啥事。”他含糊地應著,預感不妙。

“那正好,”李秀雲撩起圍裙擦了擦手,走到門洞下,指了指西邊角落那個半敞著的豬圈,“圈裡的糞積得厚了,味兒也衝。你爹出去賣冰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趁著上午日頭還不算最毒,你給起了吧?糞都扔到院牆外頭街邊堆著。等下午涼快點,咱娘倆再套排車拉到咱家玉米地地頭去,堆好了,收秋後種麥子當底肥。”

起豬糞!

這三個字像三塊沉甸甸的土坷垃,砸在吳普同的心上。他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胃裡一陣輕微的反酸。豬圈那濃烈刺鼻、混合著氨水、腐殖質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發酵氣息的味道,瞬間在鼻腔裡複活了。那黏膩、深褐、甚至泛著墨綠色的汙穢,那嗡嗡亂飛、揮之不去的綠頭蒼蠅……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這活計,從來都是父親吳建軍包攬的,他最多在旁邊遞遞工具,從未真正跳進那個“糞坑”裡。

“我……我一個人?”吳普同的聲音帶著遲疑,甚至有點不易察覺的抗拒。

“嗯,”李秀雲看著他,眼神裡有催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諒,“你大了,該學著乾點重活了。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啥活都頂上了。去吧,換上雨鞋,戴上草帽,鐵鍬就在豬圈牆根靠著呢。”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乾完了,晌午給你煎倆雞蛋。”

煎雞蛋的許諾像一點微弱的火星,瞬間被“起豬糞”的沉重感淹沒了。吳普同看著母親轉身又進了灶房的背影,知道這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拖著步子走到西牆根。那裡靠著一把老舊的方頭鐵鍬,木柄被汗水和歲月磨得油亮光滑,鍬頭邊緣帶著暗紅色的鏽跡。旁邊,是一雙沾滿乾涸泥巴的高腰黑色膠皮雨鞋。

他換上沉重的雨鞋,膠皮悶熱,很快腳底就捂出了汗。又拿起那頂豁了邊的舊草帽扣在頭上,草帽邊緣的麥稈有些紮脖子。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鼓足畢生的勇氣,他推開豬圈那扇吱呀作響、油膩膩的木柵欄門。

一股更加濃烈、更加滾燙的、帶著發酵酸腐氣息的熱浪,混合著刺鼻的氨水味,猛地撲麵而來!像一記無形的悶棍,狠狠砸在臉上。吳普同被熏得眼前一黑,胃裡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他連忙捂住口鼻,屏住呼吸,踉蹌著退後一步,靠在豬圈粗糙的磚牆上,大口喘著氣。

豬圈不大,用半截磚牆圍成。靠裡是豬睡覺的、用木頭和稻草搭的簡易棚子,兩頭半大的白豬正躺在棚子下的陰影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外麵是它們活動的“院子”,此刻,這片不大的泥土地麵,已經被厚厚的、深褐近黑的豬糞和漚爛的草屑、食物殘渣完全覆蓋。糞便在烈日的蒸烤下,表麵結了一層硬殼,但邊緣和踩踏過的地方,依舊呈現出一種黏膩、濕滑、泛著油光的深褐色,甚至能看到一些未消化的玉米粒。無數綠頭蒼蠅在糞堆上空興奮地盤旋、俯衝、降落,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像一層移動的黑雲。

靠近豬圈外牆的底部,離地麵約半米高的地方,開著一個一尺見方的洞口,用一塊活動的磚頭堵著。這就是往外扔糞的通道。

吳普同定了定神,強忍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和視覺衝擊,硬著頭皮跳進了豬圈。雨鞋立刻陷進了黏膩的糞泥裡,發出“噗嗤”一聲悶響。一股滑膩、冰涼又帶著發酵餘溫的觸感瞬間透過薄薄的膠皮傳到腳踝。他胃裡又是一陣翻騰,趕緊穩住身形。

他走到牆邊,用力拔掉那塊堵洞的磚頭。一股稍微流通些的空氣湧進來,夾雜著外麵塵土的氣息,讓他稍微好受了一點。他拿起靠在牆邊的鐵鍬,深吸一口氣——立刻又被濃烈的氣味嗆得咳嗽起來——然後,彎下腰,將沉重的方頭鐵鍬狠狠插進那層半硬半軟的糞堆裡!

“嘎吱——”

一種沉悶、粘滯、帶著巨大阻力的感覺從鍬柄傳來,仿佛插進了一團浸透了油脂的爛泥。他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往下踩鍬柄,同時雙臂用力往上撬!一大塊深褐色、夾雜著未消化草梗和食物殘渣、散發著濃烈氣味的糞塊,被艱難地鏟了起來。糞塊沉甸甸的,邊緣還在往下滴淌著粘稠的黑褐色汁液,引來更多的蒼蠅瘋狂地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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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普同屏住呼吸,憋得滿臉通紅。他端著這沉重而汙穢的一鍬,費力地轉過身,對準牆上的洞口,用儘全力往外一揚!

“嘩啦!”

糞塊越過洞口,砸落在院牆外的街邊空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濺起一小片黑褐色的泥點。幾隻原本在附近覓食的雞被驚得撲棱著翅膀跑開了。

第一鍬成功甩了出去。吳普同卻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額頭上的汗珠瞬間就冒了出來,順著鬢角流進脖領。他顧不得擦汗,立刻彎腰,再次將鐵鍬插入糞堆。這一次,鐵鍬插到了底部更硬的土層,發出“咯噔”一聲悶響,震得他虎口發麻。他調整角度,繼續鏟。

重複。彎腰,插鍬,踩下,撬起,轉身,揚臂,甩出。動作笨拙而吃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薄薄的汗衫,緊緊貼在背上,又被蒸騰的糞氣熏蒸著,濕漉漉、黏糊糊,極其難受。草帽下的頭發早已濕透,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濃烈的氣味無孔不入,鑽進鼻腔,粘在皮膚上,仿佛整個人都被醃入了味。成群的蒼蠅像轟炸機一樣,輪番在他頭頂、臉上、手臂上俯衝、盤旋、降落,揮之不去,趕之不走,嗡嗡聲像無數根針紮進耳膜,攪得人心煩意亂。偶爾一鍬下去,會鏟到被豬踩得更深、更稀爛的部分,糞汁會猛地濺起來,星星點點地落在他的雨鞋、褲腿,甚至臉上。那冰涼黏膩的觸感和瞬間放大的惡臭,讓他一次次地乾嘔。

兩頭豬被他的動作驚擾,哼哼唧唧地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不安地踱步,渾濁的小眼睛警惕地盯著他。它們粗重的呼吸和身上散發出的濃重體味,混合著糞便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時間在單調重複的苦役和感官的極限折磨中,變得異常緩慢。每一鍬都沉重無比,每一次彎腰都牽扯著酸痛的腰背。手臂越來越沉,像灌滿了鉛。汗水流進嘴裡,鹹澀無比。嗓子乾得冒煙,卻不敢張嘴大口呼吸。吳普同感覺自己像一頭蒙著眼、繞著磨盤轉圈的驢,機械地重複著這肮臟、沉重、令人作嘔的勞動。周老師課堂上那些複雜的公式,王小軍咋咋呼呼的笑聲,孫誌強家風扇的涼風……此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仿佛隔著一個世界。眼前隻有這深褐色的、黏膩的、散發著惡臭的糞堆,耳邊隻有蒼蠅永不停歇的嗡嗡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氣味和疲憊徹底擊垮時,他看到了豬圈地麵原本的顏色——那被厚厚的糞層覆蓋了不知多久的、踩得硬實的黃土!雖然隻有一小塊,在他鍬下顯露出來,卻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微弱動力。他咬著牙,加快了速度,動作也似乎比剛才熟練了一點,雖然依舊沉重,但不再那麼笨拙。

太陽越爬越高,毒辣的光芒直射進小小的豬圈,像一隻巨大的蒸籠。吳普同身上的汗就沒乾過,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嗓子眼乾得發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感。終於,當鐵鍬再次鏟下去,觸碰到硬實的地麵,而眼前隻剩下零星散落的、需要仔細清掃的糞渣和爛草時,他停下了動作,拄著鐵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豬圈裡彌漫的惡臭並未消散多少,但地麵已經清理出來,露出了被漚得發黑的泥土。兩頭豬似乎也習慣了,重新躺回棚子下。蒼蠅依舊盤旋,但失去了大塊的目標,顯得稀疏了些。院牆外的街邊,已經堆起了一座不小的、冒著微弱熱氣的糞山。

他扶著牆,艱難地爬出豬圈。雙腳重新踏上乾淨的地麵,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豬圈裡那混合著濕氣、悶熱和惡臭的空氣是多麼令人窒息。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汗水流進被糞水濺到的臉上,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摘下草帽,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汗衫緊緊黏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因剛剛的勞作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輪廓。他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酸痛抗議,尤其是腰和手臂,像被車輪碾過一樣。

李秀雲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晾著的涼白開。她看著兒子狼狽不堪的樣子,臉上沾著汗水和黑泥,雨鞋和褲腿上濺滿了星星點點的糞漬,眼神疲憊而空洞。她沒說話,隻是把水碗遞過去,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讚許?

“快洗把臉,喝口水。”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

吳普同接過碗,冰涼的水滑過乾得冒煙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舒暢。他一口氣灌下半碗,才感覺活過來一點。他走到院裡的壓水井旁,壓上幾瓢清涼的井水,胡亂洗了把臉和胳膊。冰涼的井水刺激著皮膚,稍稍緩解了灼熱和疲憊。

晌午飯,李秀雲果然給他煎了兩個金黃的荷包蛋,油汪汪的,邊緣帶著焦脆。就著棒子麵糊糊和鹹菜,吳普同吃得狼吞虎咽,感覺從未有過的饑餓。身體的疲憊和胃裡的滿足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平靜。

下午三四點鐘,日頭偏西,威力稍減。空氣中依然彌漫著暑熱,但風裡總算帶上了一絲絲微弱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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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趁這會兒涼快點,把糞拉地裡去。”李秀雲招呼吳普同。

院子裡停著那架熟悉的排車。車板是厚實的木板釘成,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刺。兩個橡膠輪子沾滿了陳年的泥垢。吳普同幫著母親把排車推到院牆外的糞堆旁。糞堆經過半天的曝曬,表麵已經乾結發硬,但扒開表層,裡麵依舊溫熱、潮濕,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李秀雲拿起另一把鐵鍬,吳普同也重新拎起上午那把沾滿汙垢的鐵鍬。母子倆開始往排車上裝糞。這比在豬圈裡起糞稍微輕鬆些,但依舊不輕鬆。沉重的糞塊需要用力甩上車板,塵土和細碎的糞屑在揚鏟時彌漫開來,嗆得人直咳嗽。每一鍬下去,都帶起一小片飛舞的蒼蠅。兩人配合著,儘量不說話,隻是埋頭乾活。汗水很快又浸濕了剛換上的乾淨衣服。李秀雲的鬢角也掛滿了汗珠,但她動作麻利,一鍬接一鍬,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勞作。

排車裝了滿滿一車,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吳普同在前頭拉車,李秀雲在後麵用力推。沉重的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村路,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車軸似乎缺了油,轉動時帶著乾澀的摩擦聲。繩子深深勒進吳普同單薄的肩膀,他弓著背,身體前傾,幾乎與地麵平行,雙腳用力蹬著地麵,每一步都異常吃力。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滾燙的土路上,瞬間就被蒸發掉。李秀雲在後麵也推得氣喘籲籲,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

穿過寂靜的村莊,走過被曬得發白的田間小路。路兩旁的玉米苗又長高了些,深綠色的葉子在熱風中無力地卷曲著。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水和糞肥混合的複雜氣息。偶爾遇到村裡人,遠遠看到這滿載糞肥的排車,便下意識地繞開些,或者投來一個理解又略帶同情的目光。吳普同低著頭,不去看那些目光,隻是咬緊牙關,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拉動這沉重的負擔上。他感覺肺裡火燒火燎,喉嚨乾得像要裂開。肩膀被勒得生疼,腰背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覺。

終於到了自家玉米地地頭。吳普同幾乎是脫力般鬆開了車轅,一屁股坐在田埂的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李秀雲也累得夠嗆,扶著車把緩了好一會兒。

地頭預留的空地上,已經堆著兩小堆去年或更早留下的、早已風化發黑的糞肥。吳普同和李秀雲合力,用鐵鍬把排車上的新糞卸下來,堆在旁邊,拍打結實。深褐色、冒著微弱熱氣的新糞堆,在夕陽的餘暉下,與旁邊風化的老糞堆形成鮮明的對比。

卸完車,吳普同感覺渾身像散了架,連抬起胳膊都費勁。他望著眼前這三座新堆起的、散發著濃烈氣息的糞山,又回頭望了望自家那片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沐浴著夕陽金輝的玉米地。青翠的幼苗舒展著葉片,努力向上生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翻湧。是疲憊?是厭惡?是完成任務的解脫?還是……一種奇異的、帶著泥土腥氣的踏實感?

汗水沿著他的額角、脖頸、脊背不停地往下淌,在布滿塵土和零星糞漬的臉上衝出一道道淺溝。肩膀被繩子勒出的紅痕火辣辣地疼。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豬圈和糞堆的氣息。夕陽的金光落在他沾滿泥汙的雨鞋和汗濕的褲腿上,也落在他疲憊卻挺直的脊背上。

他不再是那個隻需要埋頭書本的少年了。他跳進了那個汙穢的糞坑,鏟起了沉重汙濁的糞土,用肩膀拉動了滿載的排車,將這份土地的“養分”運送到了田頭。這過程狼狽不堪,氣味令人作嘔,體力消耗巨大,遠不如解出一道代數題來得“體麵”和“有成就感”。但此刻,看著那三堆在暮色中沉默佇立的糞堆,吳普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與父親那輛吱呀作響的冰糕車、與這個家賴以生存的艱辛勞作,產生了某種血肉相連的、沉甸甸的聯係。

這不是書本上輕飄飄的知識,這是生活本身粗糲的質地和沉重的分量。他抬起沾滿泥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塵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著田野青草和糞肥氣息的、灼熱的空氣。夕陽將他和母親的身影,還有那三座新堆起的“小山”,一同拉得很長,深深地烙印在夏末金黃的田埂上。這沾滿糞漬的雨鞋和酸痛的肩膀,成了他暑假裡最沉甸甸、也最真實的一枚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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