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春節,是在一場凜冽的寒流中到來的。臘月二十八那天,西裡村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很快就在屋簷和樹梢積了薄薄一層。村裡卻比往年冷清許多,外出打工的人大多沒回來——工地春節加班能給三倍工錢,誰都舍不得錯過。
吳家的院子更是寂靜。一大早,李秀雲就對著空蕩蕩的雞窩發呆——最後幾隻母雞前天也賣掉了,湊足了吳普同下學期的學費。
"娘,貼春聯了。"小梅拿著一副紅紙黑字的春聯出來。那是吳普同抽空寫的,字跡工整有力:"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
李秀雲勉強笑笑:"你哥的字越來越好了。"
貼春聯本該是男人的活兒,現在隻能母女倆來做。小梅扶著凳子,李秀雲踮著腳刷漿糊。寒風吹得紅紙嘩嘩作響,像在訴說著什麼。
吳普同正在屋裡做數學題。離高考隻剩四個月,他不敢浪費一分一秒。桌上的煤油燈因缺油而忽明忽暗,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哥,歇會兒吧。"小梅端著一碗熱水進來,"趙大娘送了幾個饃,還熱著呢。"
吳普同抬頭,看見妹妹瘦削的臉龐在燈光下更顯蒼白。"爹有信來嗎?"
"前天托人捎信來了,說活忙,回不來。"小梅低聲說,"家寶也跟著加班,說能多掙點錢。"
吳普同沉默地咬了口饃。冷的,顯然熱過又放涼了。
午飯隻有兩個菜:白菜燉豆腐和炒土豆絲。往年會有的魚和肉都沒出現。李秀雲解釋:"你爹寄的錢得省著用,開春還要買化肥。"
飯後,吳普同繼續學習。物理題很難,他算了半天也沒頭緒。想起往年這時候,王小軍和張二胖早就來找他玩了,心裡更覺煩悶。
去年春節,三個人還在村口放鞭炮。王小軍從天津帶回來一種叫"竄天猴"的煙花,嚇得張二胖直往麥秸垛後躲。今年,聽說王小軍留校在學生會值班,張二胖去醫院實習了。就連在柳林鎮的孫誌強,他也沒心情去找。
傍晚,趙大娘端著一碗餃子過來:"秀雲啊,包多了,你們嘗嘗。"
李秀雲推辭不過,連聲道謝。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每個都圓鼓鼓的。小梅數了數,整二十個。
"哥,你多吃點。"小梅把碗推到吳普同麵前。
吳普同夾起一個餃子,突然想起什麼:"娘,咱家沒包餃子?"
李秀雲支吾著:"麵...麵不夠了。明天,明天就包。"
吳普同沒再問。他知道不是麵不夠,是肉太貴了。
夜裡雪下大了。吳普同學習到很晚,凍得手腳冰涼。小梅悄悄抱來自己的被子給他蓋上:"哥,我不冷。"
除夕這天,村裡終於有了點年味。孩子們穿著新衣放鞭炮,家家戶戶飄出燉肉的香味。唯獨吳家依然冷清。
李秀雲天沒亮就起來掃雪,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小梅幫著貼窗花,紅紙剪的福字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醒目。
"今年咱家也該轉運了。"李秀雲喃喃自語。
上午,吳普同還在做題。數學卷子很難,他做得磕磕絆絆。外麵不時傳來鞭炮聲,擾得他心煩意亂。
"普同!普同!"郵遞員在門外喊,"有你們家的信!"
是吳建軍寄來的。信很短,字跡潦草:"活忙,回不去。寄了五百塊錢,給娃買點好的。普同好好考。"
李秀雲捏著彙款單,手有些發抖。五百塊,比平時多了一倍,可見父子倆在工地有多拚命。
午飯依然簡單。李秀雲炒了個雞蛋,算是過年菜。吃飯時,收音機裡播放著歡快的春節節目,但誰都笑不出來。
下午,吳普同實在學不進去了。他推開課本,望著窗外的雪發呆。往年這時,父親該帶著家寶貼春聯了,母親在廚房炸年糕,小梅圍著灶台轉......如今院子裡隻有寂寞的雪。
"哥,出去走走吧。"小梅輕聲說,"趙大娘說村口有賣糖葫蘆的。"
吳普同搖搖頭:"還有套題沒做完。"
其實他是怕看見彆人家的熱鬨。村東頭張有福家,兩個兒子都回來了,開著新買的拖拉機,很是氣派。鄰院老李家,幾個女婿都來拜年,院子裡停滿了自行車。
傍晚,李秀雲還是包了餃子。白菜粉條餡的,隻放了少許油渣。下餃子時,鍋裡冒著熱氣,總算有了點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