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長假的煙火氣與泥土味,如同粘附在行李上的塵埃,在吳普同重返保定農大校園後的頭兩天裡,尚未完全散儘。肌肉裡殘留著拉土墊地基的酸痛,鼻腔裡似乎還縈繞著拖拉機的柴油味與新翻泥土的腥氣,耳畔偶爾還會幻覺般響起妹妹小梅那微弱的、帶著依賴的呼喚。然而,這種與故鄉、與土地的深刻連接,在他踏進316宿舍門,看到那熟悉而又略顯陌生的床鋪書桌,感受到那股混合著泡麵、汗液和年輕男性氣息的宿舍味道時,便迅速被一種更為現實和緊迫的氛圍所覆蓋、所稀釋。
他沒有給自己任何緩衝和適應的時間。假期的結束,意味著那個以“四級考試”為絕對核心的倒計時時鐘,其滴答聲變得更加急促、更加不容忽視。幾乎是返校的第二天,吳普同便像一枚被精準設定的齒輪,嚴絲合縫地重新嵌入了那個由他自己構建的、高速運轉的“小世界”係統之中。
清晨,依舊是天光未亮,宿舍鼾聲正濃。他輕手輕腳地起床,裹緊夾克,拿起那本已被翻得更加毛糙的詞彙手冊和沉甸甸的詞典,如同一個虔誠的苦行僧,準時出現在宿舍樓前那片清冷寂靜的小花園。石凳冰涼刺骨,嗬氣成霜,他瑟縮著身子,將幾乎凍僵的手指蜷縮在袖口裡,隻露出指尖捏著書頁,低聲與那些頑固的英文單詞進行著日複一日的搏鬥。周圍的寂靜與校園遠處隱約傳來的掃地聲,襯托出他誦讀聲的執著與孤獨。
食堂、教室、圖書館、機房……他的行動軌跡如同用直尺畫出的線條,精準而固定。在課堂上,他努力集中精神,尤其是在英語課上,他試圖將老師講的每一個語法點、每一種句型結構都消化吸收,轉化為應對四級考試的武器。課餘時間,他幾乎全部泡在了圖書館那個靠窗的老位置,或者收費的機房角落裡。在圖書館,他麵前攤開的是《動物營養學》的複雜圖表和《大學英語四級考試模擬題集》;在機房,他戴著那副公共耳機,眉頭緊鎖,一遍遍反複聽著那些語速飛快、帶著雜音的聽力材料,直到耳朵嗡嗡作響,太陽穴隱隱發脹。
他將自己封閉在這個由書本、筆記和模擬試卷構築的堡壘之內,刻意屏蔽著外界的許多信息。宿舍,對於他而言,功能性地退化為一個睡覺和偶爾吃飯的場所,一個需要應對、但不必過多投入情感的臨時棲息地。
而316宿舍,在假期結束後,也確實如同一個微型的生態球,迅速回歸了它日常應有的運行軌道,隻是這軌道上,某些天體的運行軌跡,悄然發生了偏移。
康大偉作為班長,依舊是最為忙碌和顯眼的一個。新學期伊始,各種班級事務接踵而至:綜合測評的初步核算、助學貸款的申請通知、即將到來的秋季運動會的人員組織、甚至還有同學之間因為瑣事產生的小摩擦需要調解……他的書桌上總是堆著各種表格和文件,電話鈴聲也時常為他而響。他處理這些事情時,顯得乾練而圓滑,既能貫徹輔導員的要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照顧同學們的情緒,臉上總是帶著那種介於公務和人情之間的笑容。他會督促大家按時交作業,提醒吳普同四級報名的最後期限,也會在梁天賦夜不歸宿時,幫著應付偶爾來查寢的學生會乾部。
李學家依舊維持著他那片“潔淨的孤島”。他的床鋪永遠一塵不染,被子疊得像豆腐塊,書桌上的物品擺放得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他對康大偉帶來的“世俗紛擾”和梁天賦日漸明顯的“浪蕩”做派,報以一種近乎刻薄的疏離和偶爾流露的鄙夷。他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看書,或者仔細擦拭他的每一件物品,與宿舍其他人保持著一種禮貌而冷淡的距離。
張衛平則依舊是那個“隱形人”。他仿佛有著自己的秘密通道,神出鬼沒,在宿舍停留的時間極短。回來時往往帶著一身外麵的風塵和疲憊,很少參與聊天,洗漱完畢便倒頭就睡,仿佛積攢的體力隻為應對宿舍之外那個不為人知的、需要他辛勤勞作才能生存的世界。
楊維嘉和李政則相對穩定,按部就班地上課、自習,參與宿舍的閒聊,但也都有著自己明確的目標和節奏,不會過多介入他人的生活。
最為顯著的變化,發生在梁天賦身上。
起初,這種變化是細微的。隻是他回宿舍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甚至趕在熄燈前的最後一刻才匆匆回來,身上有時會帶著淡淡的煙酒氣,或者某種不屬於宿舍的、若有若無的香水味。他接電話的次數更加頻繁,而且很多時候,他會拿著電話走到走廊儘頭,壓低聲音,神情曖昧地說上好一陣子。
漸漸地,他開始偶爾夜不歸宿。第一次他整晚沒回來時,第二天早上康大偉還關切地問了一句:“天賦,昨晚乾嘛去了?沒事吧?”
梁天賦當時正對著鏡子打理他那一絲不苟的頭發,聞言頭也沒回,輕描淡寫地應道:“哦,沒事,學生會那邊弄活動策劃,搞得太晚了,就在朋友那湊合了一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學生會的乾部,尤其是像他這樣的部長,忙起來通宵達旦似乎也說得過去。康大偉“哦”了一聲,沒再多問。李學家則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
但次數一多,事情就顯得不那麼簡單了。有時他連續兩三天都不見人影,床鋪保持著離開時的樣子。他放在宿舍的一些個人物品,比如幾件常穿的名牌外套、一些高級的洗漱用品,也開始陸續減少。宿舍裡屬於他的那個角落,漸漸顯露出一種人去樓空的、缺乏生活氣息的冷清。
關於他的傳聞,開始在班級乃至年級裡小範圍地流傳。這些傳聞,如同水麵下的暗流,悄然湧動著,最終,還是由消息最為靈通的康大偉,在一個晚上帶回了316宿舍。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二晚上,吳普同剛從機房練習完聽力回來,感覺腦袋裡還在回響著英語對話的餘音。他推開宿舍門,看到康大偉正和李政、楊維嘉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神色間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與謹慎。李學家在自己床上看書,仿佛沒聽見。張衛平依舊不在。
見吳普同進來,康大偉抬起頭,招了招手:“普同,回來了?正好,跟你說個事兒。”
吳普同放下書包,有些疑惑地走過去。
康大偉壓低聲音,仿佛怕隔牆有耳:“是關於梁天賦的。”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最近老不回來,你們都知道吧?”
李政和楊維嘉點了點頭,吳普同也“嗯”了一聲。他雖不關心,但也無法忽視梁天賦物理上的缺席。
“我聽說,”康大偉的聲音更低了,“他在學校後門那邊,租了個房子。”
這個消息像一塊小石子,在吳普同平靜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圈微瀾。在校外租房,這對於來自農村、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的吳普同來說,是一件極其奢侈甚至難以想象的事情。那意味著每月一筆固定的、不小的開銷,僅僅是為了獲得一個更私密、更自由的空間。
“租房?”楊維嘉挑了挑眉,“就他一個人?”
康大偉臉上露出一絲“你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帶著點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意味:“哪能啊!聽說……是跟人合租的。”
“合租?跟誰?”李政也來了興趣。
康大偉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張衛平沒回來,李學家似乎也沒在聽,才用氣聲說道:“還能有誰?新交的那個對象唄!城建院的,聽說……也是個院花級彆的。”
“換對象了?”楊維嘉有些驚訝,“之前那個呢?不是也挺漂亮的嗎?”
“分了唄!”康大偉聳聳肩,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然,“聽說就是十一前後的事兒。現在這個,好像家裡背景更硬,長得也更……嘖,反正梁部長眼光是越來越高了。”他的話語裡,聽不出是羨慕、是鄙夷,還是僅僅在陳述一個事實。
吳普同默默地聽著,沒有插話。這個消息,對他而言,更像是在印證一個早已存在的認知。梁天賦的世界,與他吳普同的世界,邊界是如此清晰,甚至可以說是遙不可及。租房、頻繁更換漂亮女友、追求更硬的家庭背景……這些詞彙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態度,是他完全無法理解,也從未想過要去觸碰的領域。那是一個建立在充足物質基礎、社會資源和強烈虛榮心之上的浮華世界,充滿了算計、欲望和快速的更新換代。
他想起梁天賦在學生會裡如魚得水、揮灑自如的樣子,想起他電話裡那些關於“活動”、“宣傳”、“關係”的談論,再聯想到如今在校外租房與女友同居的行為,一切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梁天賦在按照他自己的規則和野心,急速拓展著他的疆域,無論是社交版圖還是情感領地。
而這一切的喧囂、緋聞與變遷,對於此刻的吳普同來說,都如同發生在玻璃牆外的戲劇。他或許能瞥見一些模糊的影子,聽到一些隱約的聲響,但那堵由四級詞彙、聽力磁帶、專業書籍和沉重家庭責任構築起的透明而堅固的牆壁,將他牢牢地保護在內。牆內,是他一個人的孤軍奮戰,是為生存和一絲渺茫未來而進行的艱苦卓絕的掙紮。
康大偉分享完這個“重磅消息”後,宿舍裡短暫地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李政和楊維嘉臉上表情各異,有驚訝,有玩味,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或批判。李學家終於從書本上抬起頭,冷冷地拋出一句:“玩物喪誌。”便又低下頭去,仿佛多評價一句都嫌臟了他的嘴。
吳普同什麼也沒說。他默默地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一口氣喝了下去。冰涼的水流劃過喉嚨,讓他因長時間戴耳機而有些發脹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梁天賦那張空蕩蕩的、略顯淩亂的床鋪,然後轉過身,重新坐了下來,攤開了那本《四級考試模擬題集》。
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外麵的世界也很無奈。但無論精彩還是無奈,此刻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很小,小到隻能容下一張書桌,一盞孤燈,和一場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考試。他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關於租房、校花、更換女友的雜亂信息強行清除出去,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那密密麻麻的英文選項上。筆尖在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音,才是屬於他世界的、最真實、最緊迫的旋律。世界的邊界早已劃定,他無暇他顧,隻能在自己的陣地上,堅守,再堅守。
喜歡凡人吳普同請大家收藏:()凡人吳普同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