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窗外還是一片靜謐的灰藍色。吳普同正沉浸在歸家後第一個安穩的深眠裡,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在這熟悉的土炕上得到了釋放。然而,一陣急促的、帶著點興奮的搖晃將他硬生生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哥!哥!快醒醒!電話!有個女的打電話找你!”是妹妹吳小梅的聲音,她趴在炕沿邊,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新大陸。
吳普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大腦還處於混沌狀態,一時沒反應過來。“……電話?誰啊?”
“不知道啊,就說找你,聲音挺好聽的!”吳小梅催促道,“快點啦,彆讓人家等久了!”
電光火石間,吳普同猛地清醒過來——馬雪豔!他昨天光顧著跟母親交代和感受歸家的安穩,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忘了!他答應過一到家就給她打電話報平安的!
一股強烈的懊惱和心急瞬間驅散了所有睡意。他手忙腳亂地披上衣服,幾乎是趿拉著鞋就衝出了屋子,直奔堂屋角落裡那部嶄新的紅色電話機。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直跳,仿佛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
拿起聽筒,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喂?”
“吳普同!”聽筒裡立刻傳來了馬雪豔的聲音,清亮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嗔怪,“你到家了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呀?我都等了一晚上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
果然是她。吳普同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在電話那頭撅著嘴、眉頭微蹙的模樣。他連忙迭聲道歉,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愧疚:“對不起,對不起雪豔!我昨天下午到的,一忙活就給……就給忘了!是我的錯,讓你擔心了。”
“哼!白讓人家惦記著,一晚上都沒怎麼睡好,光想著你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馬雪豔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鼻音,聽起來可憐兮兮的,“你們那電話怎麼昨天傍晚打一直沒人接?”
吳普同這才想起,昨天傍晚他們正在吃飯,後來父親又出去看新房,可能都沒聽到電話響,或者聽到了也沒當回事,畢竟家裡裝電話時間不長,還沒養成隨時接聽的習慣。
“昨天……可能我們在吃飯,沒聽見。真的對不起,雪豔,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了!”吳普同握著聽筒,語氣急切地保證道,仿佛這樣就能彌補自己的過失。
電話那頭的馬雪豔沉默了幾秒鐘,似乎是在判斷他道歉的誠意。吳普同屏住呼吸,心裡七上八下。終於,她輕輕地“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埋怨:“下次再這樣,我……我就不理你了!”
“不會了,絕對不會了!”吳普同趕緊順杆爬,“我保證,以後每天都給你打電話!跟你彙報情況,好不好?”
“每天?”馬雪豔的語氣裡透出一絲懷疑,但明顯帶著期待。
“對!每天!”吳普同斬釘截鐵,此刻彆說每天打電話,就是讓他每天寫封信他也願意。
“……那好吧,這次就原諒你了。”馬雪豔的聲音終於徹底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意味,“你家裡……都好嗎?叔叔阿姨沒說啥吧?”
“都好,都好。我媽……還問起你了,說有機會讓我帶你回家認認門。”吳普同趕緊報喜,將母親的態度傳達過去。
“真的?”馬雪豔的聲音瞬間明亮起來,帶著驚喜和羞澀,“阿姨……真這麼說的?”
“嗯!”吳普同肯定地回答,心裡也甜絲絲的。
兩人又抱著電話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會兒,直到吳普同聽到母親在院裡開始準備早飯的動靜,才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放下聽筒,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因為緊張而出了一層薄汗。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失而複得的安心感包裹了他,同時也意識到,電話那頭那個女孩的喜怒哀樂,已經如此深刻地牽動著自己的心弦。
這個小小的插曲,仿佛為吳普同漫長的暑假生活定下了基調。
假期的日子,如同村邊那條緩慢流淌的小溪,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綿長的思念。炎炎夏日,農村的生活是忙碌而規律的。吳普同很快重新融入了這種節奏。他跟著父親吳建軍去地裡給玉米鋤草,鋒利的玉米葉子劃在胳膊上,又癢又痛,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浸濕了厚厚的粗布衣服。他也去紅薯地裡翻藤,防止莖節處生根,消耗養分。這些農活是他從小做到大的,雖然辛苦,卻帶著一種腳踏實地的充實感。
乾完農活,他最多的去處就是自家那棟正在裝修的新房。紅磚的主體已經矗立起來,門窗的框也安上了,裡麵有幾個請來的師傅正在忙著抹牆灰、走電線。空氣裡彌漫著水泥、石灰和新鮮木料的味道。父親吳建軍下班後,總會先來這裡轉一圈,看看進度,跟師傅們遞根煙,聊上幾句。吳普同就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看著粗糙的毛坯房一點點變得規整,心裡對未來的家也充滿了憧憬。這磚瓦之間,凝聚著父母半生的心血和對兒女未來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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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曾想過去找找初中、高中的同學,重溫一下舊日情誼。但騎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在村裡和鄰近的村子轉了一圈後,卻發現大多撲了空。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要麼像家寶一樣外出打工,在各個城市的建築工地或工廠裡揮灑汗水;要麼還在上大學,假期或許也去了彆處實習或遊玩;極少部分留在村裡的,也大多忙於自家的活計,或者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很難再像少年時那樣隨時湊到一起閒逛、聊天了。一種物是人非的淡淡悵惘縈繞在心頭,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這片土地、與過去的夥伴之間,已經悄然產生了距離。他的世界,因為大學,因為馬雪豔,正在向著更廣闊、也更複雜的方向延伸。
於是,每天給馬雪豔打電話,就成了這個漫長暑假裡最固定、也最具有儀式感的事情,如同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絲線,跨越了地理的阻隔,將兩顆年輕的心緊緊相連。
通常,他會選擇在下午或者晚上,估摸著馬雪豔家那邊不太忙的時候,走到堂屋,拿起那部紅色電話。撥號,等待,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心裡會湧起一種奇異的期待和緊張。
電話接通,馬雪豔的聲音傳來,有時清脆歡快,跟他分享她在家裡的瑣事,比如幫母親做了什麼菜,村裡誰家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抱怨天氣太熱,蚊子太多;有時則會帶著四級失利後殘留的憂鬱,聲音低沉,吳普同便需要搜腸刮肚地安慰她,講些學校裡有趣的回憶,或者對未來做一些雖然模糊卻充滿希望的規劃。
“普同,我今天又把那本四級詞彙拿出來看了,看著那些單詞就覺得頭疼……”
“彆急,慢慢來,離開學還早呢,先放鬆心情。等回了學校,我陪你一起複習,咱們去圖書館,肯定比一個人悶著頭看效果好。”
“真的嗎?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當然算話。”
他們的話題天馬行空,從地裡的莊稼長勢,到新房裝修的進度,再到對下學期課程的猜測,有時甚至隻是互相問問“今天吃了什麼”、“天氣怎麼樣”這樣毫無營養卻又樂在其中的廢話。每一次通話,時間都仿佛過得飛快,常常是意猶未儘,卻不得不因為長途電話費的壓力而被迫中斷。
“好了,不說了,再說電話費要爆了。”
“嗯……那你明天還要打給我哦!”
“好,一定。”
放下電話,吳普同心裡會既有滿足,又有新的空虛。滿足於聽到了她的聲音,了解了她的動態,仿佛她並未遠離;空虛則是因為,聲音終究是虛幻的,無法替代真實的陪伴。他常常會握著尚有餘溫的電話聽筒,在原地發一會兒呆,才默默走開。
李秀雲將兒子的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從不打擾他打電話,有時甚至會特意避開,給他留出空間。隻是在吳普同掛斷電話後,她會狀似無意地問一句:“豔子那邊都挺好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便點點頭,不再多問,眼神裡是了然和理解。對於這對小情侶之間靠電話線維係的情感,這位樸實的農村母親,選擇了沉默的守護。
夏日的白晝漫長而炎熱,夜晚則帶著燥熱後的微涼。對於沉浸在思念中的吳普同和電話那頭的馬雪豔而言,這個暑假,確實顯得格外漫長。每一天都像是在重複著相似的節奏:勞作、去新房、思念、打電話。日曆一頁頁翻過,距離新學期開學,還有整整一個多月。景縣那個村口小院的溫暖,保定校園裡並肩學習的充實,都變成了遙遠而清晰的回憶,支撐著他們,度過這被思念拉長了的、黏稠而緩慢的夏日時光。吳普同知道,他必須忍耐,也必須成長,在等待中積蓄力量,為了將來能更好地守護電話那頭,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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