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不是潤物細無聲,而是如同海嘯般,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將剛剛步入正軌的一切卷入混亂與停滯。
那是一個吳普同剛下夜班的清晨。淩晨四點到八點的班次最為難熬,人體的生物鐘在沉睡的欲望與工作的職責間被反複撕扯。當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眼窩深陷,耳畔還殘留著製粒機單調轟鳴的餘音,跟著交班的工友走出車間時,並未察覺到與往日有何不同。空氣中依舊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與飼料的氣味,隻是那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烈刺鼻,仿佛要將整個廠區裡裡外外都浸泡一遍。
他回到宿舍,正準備用冷水狠狠洗把臉,驅散盤踞在頭腦中的混沌與疲憊,然後倒頭睡上一覺。就在這時,宿舍樓裡的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平時很少聽到的、屬於廠辦高層領導的嚴肅聲音響徹了整個樓道和房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冰冷的決斷: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接上級部門指令,為有效防控"非典型肺炎"疫情,保障全體員工生命健康安全,我公司決定,自即刻起,全廠範圍內所有生產活動暫停,全麵停工!所有實習員工,請立即整理個人物品,於今日上午十點前,統一乘坐廠裡安排車輛,返回各自學校,等待進一步通知!在廠住宿的正式員工,原則上不得離開廠區,在各自宿舍待命,嚴格遵守封閉管理規定……”
廣播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剛剛下班、還帶著倦容的工人們心上。吳普同手裡還拿著濕漉漉的毛巾,水滴順著指尖滑落,他卻渾然不覺。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停工?返回學校?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因為過度疲勞而產生了幻聽。
短暫的死寂之後,宿舍樓裡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停工了?!”
“回學校?這算怎麼回事?實習不搞了?”
“完了,這月的工資還能發嗎?”
“是不是……是不是那"非典"真的那麼厲害?都到咱們這兒了?”
議論聲、質疑聲、抱怨聲、帶著恐慌的猜測聲,混雜在一起,充斥著整個空間。吳普同看到同宿舍的張衛平也愣在原地,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驚愕與茫然。宋慧娟和吳玉兩個女生,更是站在宿舍門口,臉色發白,不知所措地互相看著。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隻有廣播裡那個冰冷的聲音在反複播送著同樣的內容,像是在強調這突如其來的決定的不可違逆。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般的混亂。
吳普同幾乎是機械地開始收拾東西。鋪蓋卷,臉盆,暖水瓶,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個裝著簡曆和書的帆布包。一切都和來時差不多,隻是心情已是天壤之彆。來時懷揣著對未來的期待和一絲忐忑,此刻卻被一種巨大的、失控般的不安所籠罩。他甚至來不及,也沒有條件,給馬雪豔打個電話。廠區的電話亭前排起了長隊,人心惶惶,他隻能寄希望於回到學校後再聯係。
上午十點,幾輛臨時調集來的大巴車停在廠門口,載著吳普同這批來自各個學校的實習生,駛離了紅星飼料廠。車窗外,熟悉的廠區在視野中倒退,那些高大的廠房、倉庫,此刻都沉默著,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街道上的行人明顯稀少,偶爾看到的幾個人,也都行色匆匆,臉上戴著或白或藍的口罩。一種無形的、緊張的寂靜,籠罩著這座他剛剛開始熟悉的城市。
回到保定農業大學,氣氛更是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校門口拉起了警戒線,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和學校保安嚴陣以待,對所有進入的人員進行嚴格的登記和體溫測量。空氣中彌漫著比飼料廠更加濃重、更加純粹的消毒水氣味,刺鼻得讓人眼睛發酸。
吳普同拖著行李,好不容易通過盤查,回到熟悉的316宿舍。康大偉、李政、楊維嘉都在,看到他回來,臉上都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既有久彆重逢的意味,更多的是同處困境的惶然。
“老吳,你可算回來了!”康大偉迎上來,幫他接過行李,“廠裡也停了吧?”
“嗯,剛被送回來。”吳普同疲憊地坐下,感覺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學校這邊怎麼回事?我看門口查得那麼嚴。”
“彆提了!”李政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你們回來前剛開的全校大會,宣布所有年級無限期停課!而且,學校從今天起實行全封閉管理,隻準進,不準出!連宿舍樓都不讓隨便下樓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李政的話,宿舍樓的廣播也響了起來,重複著與校門口告示牌上同樣的內容:封閉管理,禁止出入,所有學生留在各自宿舍,減少流動,等待學校統一安排……
消息像一塊巨石,徹底壓垮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不僅僅是工廠,連學校這座最後的象牙塔,也徹底被卷入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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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吳普同從這一連串的衝擊中緩過神來,更具體、更嚴厲的措施接踵而至。
宿舍樓的大門被從外麵掛上了嶄新的、看起來無比堅固的鐵鎖,並有學生乾部和輔導員輪流值班把守。想要出去打壺熱水,或者去趟走廊儘頭的廁所,都需要向值班人員說明情況,並被催促儘快返回。
緊接著,便是全員體溫檢測。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口罩的校醫工作人員,在輔導員和學生乾部的陪同下,挨個宿舍敲門。他們手持紅外體溫計,對著每個學生的額頭“嘀”一聲,然後在一個表格上快速記錄。整個過程沉默而高效,那冰冷的“嘀”聲,和工作人員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風的身影,帶來一種強烈的、近乎科幻電影的壓迫感。每當體溫計對準自己額頭時,吳普同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生怕那小小的屏幕跳出異常的數字。
緊隨其後的是全校範圍的大規模消毒。刺鼻的消毒水被稀釋後,由專人背著沉重的噴霧器,對每一間宿舍、每一條走廊、每一個樓梯扶手、甚至是每一扇門窗進行無差彆的、反複的噴灑。氣味濃烈得讓人頭暈目眩,即使緊閉門窗,那味道也能頑強地滲透進來,附著在衣服上、被褥上、書本上,無孔不入。口罩、體溫計、消毒水,這三樣東西,以前或許隻是生活中不起眼的配角,此刻卻成為了維係日常運轉、甚至是關乎生存的絕對主角。
最初的震驚和茫然過去之後,恐慌的情緒如同潮濕陰冷的黴菌,開始在密閉的宿舍樓裡,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
起初隻是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三號樓有個發燒的,直接被帶走了!”
“真的假的?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天半夜!救護車都來了,嗚哇嗚哇的,嚇死人了!”
“帶走?帶去哪了?”
“誰知道呢?說是隔離了……”
這些零碎的消息,像黑暗中閃爍的磷火,迅速在狹小的宿舍空間和通過門口喊話、紙條傳遞的有限信息渠道中流傳開來。每一次有關“發燒”、“被帶走”、“隔離”的詞彙出現,都會引起一陣短暫的騷動和更深的恐懼。
恐慌並非空穴來風。隨後的幾天裡,類似的消息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具體。
“中文係的一個女生,低燒兩天,自己報告了,剛才被全副武裝的人接走了,連她宿舍的其他三個人也被要求暫時在宿舍隔離觀察,不準出門!”
“生物工程那邊更嚇人,一個男生從外地實習回來,沒按要求上報,後來發燒了,他們整層樓的氣氛都緊張得要命!”
“學校東南角那幾棟閒置的老宿舍樓,好像被臨時改成了隔離區,看到有穿得像太空人一樣的人進出!”
每一個被提及的宿舍號,每一個被點名的院係,都像投入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湖麵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恐懼的漣漪。沒有人知道下一個會是誰,也沒有人知道被“帶走”和“隔離”意味著什麼。是普通的感冒,還是那令人聞之色變的“非典”?隔離的條件如何?會不會有危險?各種猜測和可怕的想象在閉塞的空間裡發酵、膨脹。
316宿舍裡,氣氛也降到了冰點。往日裡康大偉的插科打諢不見了,李政和楊維嘉雖然依舊捧著考研書,但眼神時常失焦,顯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李學家更是整天蜷縮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不知是睡是醒。張衛平回來之後,變得更加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床邊,望著緊閉的窗戶和窗外被分割成方塊的、失去自由意味的天空發呆。
吳普同的心更是被揪得緊緊的。他不僅擔心自己和身邊同學的安危,更無比牽掛身在幾十裡外高陽縣的馬雪豔。她怎麼樣了?乳品廠是不是也停工封閉了?她那裡安全嗎?有沒有足夠的口罩和消毒用品?他試過給她宿舍打電話,但線路似乎異常繁忙,常常無法接通,偶爾接通了,匆匆說不上幾句,便因為信號不好或是心緒不寧而中斷。每一次短暫的通話,聽到她聲音裡同樣帶著的驚慌和無助,都讓吳普同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和無力的焦灼。
昔日充滿活力的大學校園,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靜止”。朗朗讀書聲被廣播裡的防控通知取代,球場上的奔跑身影被宿舍樓裡焦慮徘徊的腳步取代,林蔭道上的歡聲笑語被口罩後麵沉悶的呼吸取代。消毒水的氣味無處不在,白色的口罩成為每個人臉上統一的表情,而那一聲聲關於“隔離”的傳聞,則像幽靈般在每一棟被封鎖的宿舍樓裡遊蕩,拷問著每一個被困在方寸之間的年輕心靈。未來,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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