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的餘溫尚未散儘,那種屬於小集體的、帶著煙火氣的融洽感,還彌漫在綠源公司略顯空曠的廠區內。第二天是周日,但公司通知全體員工上午來一趟,說有事情安排。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隱約猜到了什麼,一種混合著期待和猜測的情緒在寒風中悄然傳遞。
吳普同依舊到得比較早。廠區裡比平時周末要熱鬨些,三三兩兩的同事正往辦公樓走去,臉上大多帶著輕鬆的笑意,互相打著招呼:
“張哥,這麼早?”
“嘿,能不早嘛,聽說今天‘發餉’!”
“不知道今年怎麼樣,聽說去年還行……”
“劉總這人,還是挺地道的……”
吳普同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也泛起一絲漣漪。在紅星廠時,年終獎是和當月工資一起打到卡上的,一個數字,清晰,卻也冰冷,感覺更像是一筆固定的、按級彆分配的收入。而在綠源,這種提前通知、讓大家專門跑一趟的方式,似乎賦予了這筆錢更多一層意味。
他走進辦公樓,發現大家並沒有去往常開會的那個大房間,而是不約而同地聚集在了財務室門口那條不算寬敞的走廊裡。三十來號人聚在一起,顯得有些擁擠,人聲嗡嗡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熱切的期盼。有人靠在牆邊抽煙,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笑,目光卻都不時地瞟向那扇緊閉的財務室門。
周經理也來了,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和車間的王主任低聲聊著什麼,臉上帶著慣常的平和笑容。牛麗娟則獨自站在走廊儘頭的一個窗邊,望著窗外,依舊是那副與周遭熱鬨隔絕的沉靜模樣。吳普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這不僅關乎錢,更像是對他這一年努力和選擇的一次具象化評價。
大約九點半,財務室的門從裡麵打開了。劉總走了出來,他今天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夾克,但臉上帶著比平時更濃一些的笑意,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敦實的、深棕色的公文包。財務主管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和一疊空白的簽收單。
走廊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總和他那個鼓囊囊的公文包上。
“都來了?”劉總掃視了一圈,笑容可掬,“外麵冷,咱們也彆排什麼隊了,就按部門,一個一個進來吧。叫到名字的,進來簽個字。”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沒有慷慨激昂的講話,沒有複雜的流程,發放就這樣開始了。財務主管拿著文件夾,開始念名字,第一個是銷售部的一位老業務員。
那老業務員笑著應了一聲,搓了搓手,快步走了進去。門虛掩著,外麵的人能隱約聽到裡麵簡短的交談聲,但聽不清具體內容。沒過幾分鐘,他出來了,臉上泛著紅光,手裡捏著一個紅色封,一邊往外走,一邊迅速地將紅包塞進了內衣口袋,還下意識地用手在外麵按了按,嘴角是壓抑不住的笑意。旁人投去或羨慕或好奇的目光,但也隻是看著,沒人上前去問。
“下一個,王建國!”是車間的一位老師傅。
……
名字一個一個地念著。進去的人,出來時表情各異,有的喜形於色,有的則比較平靜,但無一例外,都將那個紅色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了。走廊裡的氣氛微妙而緊張,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揣測著自己那份的厚度,以及那厚度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吳普同注意到,劉總發放的方式很特彆。他並不是從公文包裡隨意拿出紅包,而是似乎每個紅包都放在特定的位置,上麵應該寫著名字。他親手將紅包遞到每個員工手裡,通常還會簡短地說上一兩句話。雖然聽不清,但能看到他有時會拍拍對方的肩膀,有時會笑著點點頭。這種親自發放、甚至可能帶有幾句個性化評語的方式,與紅星廠那種銀行轉賬的冰冷相比,多了一層濃厚的人情味和來自老板的直接認可。
“周海峰!”輪到周經理了。
周經理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靜地走了進去。他在裡麵待的時間稍長一些,出來時,臉上帶著沉穩的笑容,對劉總點了點頭,手裡那個紅包看起來頗為厚實。他出來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到了門口附近,像是要等著部門其他人。
“牛麗娟!”
牛麗娟從窗邊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她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進去、出來,時間很短。她手裡的那個紅包,看起來也相當有分量,甚至可能不比周經理的薄。她出來後,徑直穿過人群,沒有和任何人交流,將紅包收好,便朝著實驗室的方向走去,仿佛這隻是完成一項尋常的工作程序。
終於,念到了“吳普同!”
吳普同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有些加快的心跳,邁步走進了財務室。
房間不大,劉總坐在辦公桌後,那個打開的公文包裡,還能看到剩下不多的幾個紅包。財務主管坐在旁邊,麵前放著簽收單。
“劉總,李會計。”吳普同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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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來了。”劉總抬起頭,臉上笑容和煦,他從公文包裡準確無誤地拿出了一個寫著“吳普同”名字的紅包,那紅包看起來厚度適中。他並沒有立刻遞過來,而是拿在手裡,看著吳普同,說道:
“小吳啊,這一年,乾得不錯。從紅星廠過來,能這麼快上手,獨立做項目,隆堯那邊客戶反饋也很好。有衝勁,肯鑽研,公司都看在眼裡。”他的話語很樸實,卻帶著一種真誠的肯定,“這是公司的一點心意,也是對你這年努力的獎勵。拿著,回去過個好年!來年,再接再厲!”
說著,他將那個紅色的信封遞了過來。
吳普同雙手接過,觸手的感覺是紙幣特有的、略帶韌性的厚度和質感。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種混合著激動、欣慰和被認可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他微微躬身,誠懇地說:“謝謝劉總!謝謝公司的肯定!我明年一定更加努力!”
“好,在這兒簽個字。”旁邊的李會計指了一下簽收單。
吳普同在指定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因為激動而略顯潦草。他將紅包小心地拿在手裡,再次向劉總道謝後,退出了財務室。
走廊裡人已經少了一些。周經理還在,看到他出來,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吳普同快步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這才有機會仔細感受手中這個紅包。它沉甸甸的,遠超他平時裝工資的信封。他強忍著立刻打開的衝動,用手指悄悄捏了捏厚度,憑感覺,裡麵應該是一遝一百元的鈔票,估計有……將近一個月的工資?這個猜測讓他心跳又加快了幾分。
他沒有在現場多做停留,和周經理打了個招呼,便揣好紅包,離開了辦公樓。直到走出廠區,來到外麵清冷的空氣中,他才感覺那股緊繃的激動稍微平複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找了個僻靜的街角,背對著風,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紅包的封口。裡麵是一遝嶄新的百元鈔票,用一條銀行的白色封條整齊地捆著。他迅速數了一遍,一千五百塊!正好是他一個月的工資!
雖然之前有所猜測,但當真真切切地拿到這筆現金時,那種喜悅和滿足感是難以言喻的。這不僅僅是一千五百塊錢,這是對他離開紅星廠、選擇綠源這個決定的一次有力驗證;是對他這半年來的學習、適應、奔波、熬夜所做努力的最直接的肯定;是劉總那句“乾得不錯”的物質化體現。在私企,業績和態度是硬道理,這筆年終獎,仿佛就是對這條規則最生動的注解。
他將錢仔細地收好,放進內衣口袋,拉好拉鏈,還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這筆錢,對他來說意義非凡。它不像工資那樣是固定的預期收入,而是額外的、帶有獎勵性質的驚喜。他立刻在心裡盤算起來:可以多給家裡父母一些,讓他們寬裕點過年;可以給弟弟家寶買點像樣的結婚禮物;可以帶馬雪豔出去好好吃一頓,或者給她買件她看上好久卻一直沒舍得買的新衣服;剩下的,則可以存起來,作為那個遙不可及卻必須努力的購房基金的一部分……
寒風拂過臉頰,他卻感覺心裡熱乎乎的。回頭望了一眼綠源公司那不算起眼的廠門,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留下的決心。這裡平台雖小,但努力能被看見,價值能被衡量。這筆不算豐厚卻意義特殊的年終獎,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僅是金錢的漣漪,更是對未來的信心和繼續前行的動力。他緊了緊衣領,邁開腳步,朝著公交車站走去,步伐比來時更加輕快有力。口袋裡的那個紅包,仿佛帶著溫度,沉甸甸地,溫暖著他整個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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