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邊緣,一棟不起眼的、外表破敗的筒子樓頂層,某個長期空置的單元房內。灰塵在從破損窗簾縫隙透入的昏黃光線中緩緩沉浮。這裡距離晶洞所在的廢棄地鐵樞紐已有相當一段距離,是沙漏提前準備好的、相對安全的備用藏身點之一。
陳淪被安置在裡間唯一一張鋪著薄褥子的舊床上,依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但平穩,眉心的異象早已消失,皮膚下的青銅紋路也徹底隱沒,仿佛一個陷入深度沉睡的普通重傷員,隻有儀器上那極度異常的生命體征和近乎歸零的規則活性讀數,揭示著內在的非同尋常。
莉娜癱坐在外間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裹著沙漏找來的毯子,小口啜飲著墨菲斯遞過來的熱糖水。透支的精神力和烙印的過度使用帶來的反噬,讓她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脖頸後的烙印處傳來持續的、冰冷的鈍痛,那感覺不像傷口,更像是某種器官被過度使用後留下的衰竭感。她腦海中的信息碎片也因這次極限共鳴而變得更加淩亂,如同被狂風吹過的書頁。
墨菲斯和沙漏站在窗前,透過窗簾縫隙警惕地觀察著樓下街巷的動靜,同時低聲交換著信息。
“清潔工撤退得很果斷,但以他們的作風,絕不會輕易放棄。晶洞的能量爆發和規則擾動不可能完全掩蓋,他們後續的調查和搜索很快就會鋪開。”墨菲斯的聲音壓得很低,手裡把玩著那個金屬圓柱體抑製器,眼神凝重。
沙漏點了點頭,手裡拿著他那塊多功能數據板,屏幕上是不斷滾動的加密信息流和城市監控網絡的片段顯然他用了些非常規手段接入)。“協會的外圍監測站活動頻率在半小時前達到峰值,現在有所回落,但幾個關鍵節點依然保持高度警戒。他們在嘗試回溯能量爆發的源頭,並且……似乎對舊城區地下管網產生了不同尋常的興趣。我截獲到幾條模糊的指令片段,提到了‘非標準共鳴現象’和‘疑似守夜人協議殘留’。”
他頓了一下,看向墨菲斯,目光意味深長:“另外,關於你,墨菲斯。協會內部對你的‘失蹤’和卷入此事,似乎有不同看法。常規頻道裡沒有任何搜尋你的指令,但在幾個加密級彆很高的備用頻道裡,有關於‘評估員’任務狀態核查和‘接觸目標可能已發生不可控變異’的討論。”
墨菲斯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鏡片後的目光閃動了一下。“意料之中。我最初接觸陳淪的任務,本身就帶有極高的不確定性和風險預案。協會對‘鑰匙’碎片的態度一直很矛盾,既想研究控製,又極度警惕其潛在危害。現在的情況……”他看了一眼裡間的方向,“顯然已經超出了常規‘評估’的範疇。”
“那你現在的立場是什麼?協會的觀察員?還是……”沙漏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墨菲斯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的首要任務,曾經是觀察、評估‘鑰匙回聲’陳淪的穩定性、可控性及其對現實規則的影響,並為協會提供決策依據。但現在……”他目光掃過疲憊的莉娜和裡間昏迷的陳淪,“情況發生了變化。‘鑰匙’瀕臨崩潰,守夜人血裔介入,古老協議被激活,清潔工意圖不明且手段激進……簡單的觀察和評估已經不夠了。協會的某些預案……可能過於冷酷。我需要確保信息的準確性,以及……避免最壞的結果。”
沙漏扯了扯嘴角:“也就是說,你暫時決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甚至可能違背某些潛在的‘清除指令’?”
“我隻是在執行我的專業判斷。”墨菲斯避開了直接回答,但語氣已經說明了一切。“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陳淪現在的狀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強行建立的‘靜默契約’能維持多久,以及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晶洞暫時不能回去了,那裡已經暴露。”
沙漏也不再追問,轉而將數據板轉向莉娜:“莉娜,你感覺怎麼樣?還能感應到你烙印和陳淪之間的聯係嗎?或者說,那個‘契約’?”
莉娜放下杯子,努力集中精神。她閉上眼睛,嘗試去感知脖頸後的烙印。烙印依舊存在,但那溫熱的脈動感幾乎消失,隻剩下冰冷的鈍痛和一種奇異的“空洞”感,仿佛裡麵的力量被抽乾了。她嘗試著像在晶洞那樣去連接陳淪,但隻能感覺到一片模糊的、深沉的寂靜,如同隔著一堵厚厚的冰牆,能隱約感覺到牆後有什麼存在,卻無法觸及,也無法傳遞任何信息。
“聯係……很微弱,幾乎感覺不到了。”莉娜睜開眼睛,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困惑和擔憂,“烙印好像……枯竭了。陳淪那邊,就像……沉在了很深很深的水底。”
“能量透支,契約處於最低維持狀態。”沙漏分析道,“你的烙印力量消耗太大,而陳淪體內的碎片被強製靜默,兩者之間的‘通道’幾乎關閉。這或許反而是種保護,避免你持續被他的狀態拖累,也減少被外界探測到的風險。但這也意味著,我們無法主動了解他體內的變化,隻能被動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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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斯走到裡間門口,再次用儀器掃描陳淪。“生命體征依然維持在極低但穩定的水平,沒有惡化跡象。規則層麵……一片死寂。這種‘靜默’狀態前所未見。協會的記錄裡,共鳴者要麼逐漸異化,要麼在某個臨界點崩解,像這樣被外力強行‘凍結’在崩潰邊緣的案例……幾乎沒有。”
他走回來,眉頭緊鎖:“我們現在麵臨幾個關鍵問題。第一,這個靜默狀態能維持多久?是靠莉娜烙印殘留的力量維持,還是依靠晶洞平台協議留下的某種‘印記’,或者是陳淪體內碎片自身在絕境中產生的某種‘休眠’機製?第二,如果狀態打破,是會繼續崩潰,還是有可能向好的方向轉化?第三,我們需要什麼資源或方法,來應對可能的狀態變化?是繼續尋找類似晶洞的能量源嘗試‘修複’,還是尋找其他方法,比如……協會秘而不宣的某些‘穩定技術’,或者沙漏你們勘探員知道的偏方?”
沙漏揉了揉太陽穴:“問題很多,答案很少。我這邊可以嘗試利用我的渠道,打聽一下關於‘強製規則靜默’或‘契約平衡’的古老記載或傳聞,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未必有結果。至於資源……我們現在就像躲在陰影裡的老鼠,物資短缺,信息閉塞,還要躲避清潔工和協會的視線。”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舊樓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就在這時,沙漏的數據板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特殊的提示音。不是普通的通信提示,更像是一種預設的警報。沙漏臉色一變,迅速調出另一個完全獨立的、界麵更加簡陋的加密通信界麵。
一條簡短的信息正在閃爍,來源是高度加密的匿名中轉節點。
信息內容隻有一串看似雜亂、但沙漏能看懂的符號代碼。他快速解碼,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怎麼了?”墨菲斯立刻察覺。
沙漏抬起頭,看向墨菲斯和莉娜,眼神複雜:“一條來自……‘第三方’的信息。不是協會,也不是清潔工。發送者自稱‘沉默的觀測者’。”
“觀測者?”莉娜疑惑。
“一個非常古老,也非常隱秘的鬆散組織,甚至不能稱之為組織。成員極少,據說都是些活了很久、見證了無數規則變遷的老怪物,或者繼承了他們知識和使命的後代。他們不介入任何紛爭,隻進行純粹的‘觀測’和‘記錄’,據說掌握著關於‘門’、‘陣列’乃至更久遠時代最完整、也最晦澀的知識。”沙漏解釋道,語氣帶著難以置信,“他們幾乎從不主動聯係外人。這條信息……是直接發到我這個最隱秘的緊急聯係通道的。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知道發生了什麼。”
信息的內容被沙漏翻譯出來,顯示在數據板上:
“觀測記錄更新:坐標xxx舊城區晶洞),‘鑰匙’回聲與‘守望’血裔達成不穩定靜默契約。契約基點:外力強製平衡,消耗‘守望’烙印本源,引動‘地脈節點’殘留協議。預估持續時間:47至68小時基於烙印殘餘強度及節點協議衰減模型)。打破方式:外部高濃度規則衝擊可能導致徹底崩解),或‘鑰匙’內部共鳴超過契約壓製閾值方向未知)。建議:維持現狀,觀察‘鑰匙’沉睡期間潛意識活動如存在),尋找‘純淨規則載體’或‘陣列共鳴器’以提供後續乾預可能。勿再接觸‘清道夫’協議相關場域。觀測持續。——沉默的觀測者·第七席”
信息不長,但蘊含的信息量卻巨大得驚人!
他們不僅精確描述了晶洞內發生的一切,甚至連契約的基點和預估持續時間都給出了模型推算!還指明了潛在的打破方式和後續建議!
“他們一直在看著我們?”莉娜感到一陣寒意。
“看來是的。而且看得比我們想象的要清楚得多。”墨菲斯盯著那行字,“‘沉默的觀測者’……協會的最高機密檔案裡有過零星提及,被認為是可能了解世界真相的存在,但極難接觸,也從不提供直接幫助。這次主動傳信……意味著事態已經引起了這個層次的‘關注’。”
沙漏深吸一口氣:“信息裡的建議……‘純淨規則載體’或‘陣列共鳴器’……這些東西我隻在神話般的傳說裡聽說過。前者可能指某些天然形成的、不含任何雜質和傾向的規則結晶,比晶洞裡的地脈能量更加中性、溫和;後者……據說是能模擬或激發源齒輪陣列特定頻率的裝置,隻存在於理論中。”
“也就是說,他們給了我們一個方向,但這個方向幾乎等於沒有。”墨菲斯揉了揉眉心。
“至少,我們知道這個靜默契約大概能維持兩天到三天。”沙漏看向裡間,“在這期間,陳淪相對‘安全’,我們也有一個短暫的時間窗口來思考和準備。而且,他們警告我們不要再接觸‘清道夫’協議相關場域……這說明清潔工背後,可能真的牽扯到那個導致陣列崩壞的冰冷指令。”
短暫的安全期,渺茫的希望,更高的關注,更深的謎團。
莉娜握緊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冰涼。陳淪沉睡著,時間在流逝,而他們被困在這間灰塵彌漫的舊屋裡,與整個城市的陰影和未知的龐大存在,進行著一場沉默的賽跑。
窗外,天色漸晚,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無數秘密掩蓋在繁華的光影之下。
而觀測,仍在沉默地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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