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江東的複蘇和西蜀的謀劃,此地的氣氛要壓抑得多。跨海奇襲的慘敗,如同一記沉重的耳光,扇在了剛剛稱帝不久的曹丕臉上,也扇在了主導此計的司馬懿臉上。
曹丕的臉色依舊陰沉,連日來的朝會都彌漫著一股低氣壓。揮退侍從後,他隻留下了司馬懿一人。
“仲達,江東之患,如今已是心腹之疾!”曹丕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陳暮小兒,其勢已成!難道就任由他坐大不成?”
司馬懿深深一揖,神色依舊平靜如水:“陛下息怒。江東雖勝一陣,然其隱患已露。陸遜新政,觸及江東舊族利益,內部矛盾已生。此乃我大魏可趁之機。”
“哦?”曹丕目光一凝,“計將安出?”
“陛下,明攻不易,可暗圖之。”司馬懿緩緩道,“陳暮、陸遜倚重者,無非‘法度’、‘新政’。那我們就從這‘法度’入手,讓其自亂陣腳。”
他走近幾步,低聲道:“其一,可派遣更多精乾細作,攜帶重金,潛入建業、壽春,重點接觸那些對陸遜新政不滿的江東士族、豪強,如全氏、賀氏舊部等。不必勸其歸降,隻需資助其財力,煽動其不滿,鼓勵其在內部掣肘陸遜,散播流言,諸如陸遜‘擁兵自重’、‘欲效周郎故事’等,離間其與陳暮之關係。”
“其二,可在其新政推行關鍵處製造事端。例如,其既行鹽鐵專賣,我可令人偽造吳國官鹽憑證,組織私鹽大規模衝銷其市場,擾亂其鹽政,敗壞其官府信譽。或在江北屯田區,散布謠言,稱官府欲強征民田,或加重賦稅,引發民變。”
“其三,”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行刺雖為下策,然若能成功,亦可收奇效。可招募死士,目標不必直指陳暮,可選其推行新政之關鍵乾吏,或……陸遜本人。即便不成,亦可造成其內部恐慌,使其疑神疑鬼,人人自危。”
曹丕聽著,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冰冷的算計所取代:“此計……甚毒。然,能有效否?”
司馬懿篤定道:“陛下,此乃攻心之戰。陳暮欲行王道,必重秩序。我則反其道而行之,亂其秩序,耗其心力。待其內部紛爭不休,精力分散之時,我便再尋戰機,或自淮南,或自荊北,雷霆一擊,方可竟全功!眼下,我大軍新挫,正需時間休整,此策最為適宜。”
曹丕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便依卿之所奏。所需錢財、人手,朕一力支持。隻是,務必小心,不可再如上次般,損兵折將!”
“臣,遵旨!”司馬懿深深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正麵戰場暫時難以取勝,那就將戰場轉移到陰影之下,用陰謀和詭計,一點點侵蝕對手的根基。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江東從內部出現裂痕的那一天。
壽春,江北都督府。
陸遜並不知道許都正在醞釀針對他和新政的毒計,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內部的阻力。賀景事件後,表麵上的直接對抗少了,但那種無形的掣肘和消極怠工,卻如同附骨之蛆,難以根除。
一份關於鹽政的公文送到他的案頭。有禦史彈劾江北某鹽官貪瀆,克扣鹽工餉錢,中飽私囊。涉事鹽官,與江東某大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陸遜麵無表情地看完,提筆批複:“查!一查到底!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著監察司即刻派員,鎖拿該鹽官及一應涉案人員,徹查!所得贓款,儘數補償鹽工,餘者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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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達,又是一場風波。有人求情的書信很快送到,言辭懇切,甚至暗示若網開一麵,必有厚報。陸遜看也不看,直接投入火盆。
“都督,如此是否太過……”長史有些擔憂。
“太過什麼?”陸遜抬眼,目光銳利,“法度之威,在於公平。今日為此人網開一麵,明日法度便形同虛設。新政之基,必將崩塌。此風,絕不可長!”
他走到窗前,看著都督府外正在興建的官營作坊和遠處鬱鬱蔥蔥的屯田,語氣堅定:“我知道,很多人罵我酷吏,罵我不近人情。然,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法。江北之地,乃主公未來北上之基石,絕不容許蟲蛀鼠竊!縱使千夫所指,我陸伯言,亦一力擔之!”
然而,就在這片肅殺的氛圍中,一些新的萌芽,也在悄然生長。
由徐庶推動,經陳暮批準,在江東各郡試點的官學,終於有一批在江北落地。雖然隻是簡陋的鄉學,聘請的也多是不得誌的寒門士子為師,但終究是給那些貧寒子弟打開了一扇通往知識的窗戶。
在曆陽,一個名叫石三的少年,父親是屯田兵,原本他的人生軌跡注定是子承父業,繼續耕種或者從軍。但官學的設立,讓他有了識字讀書的機會。他天賦不錯,學習刻苦,深受老師喜愛。
這一日,他拿著老師推薦的文書,忐忑不安地來到曆陽城守府,報名參加即將舉行的、麵向寒門子弟的吏員選拔考試。守門的兵卒見他衣衫襤褸,本想驅趕,但看到那蓋著官學印信的文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他進去了。
石三不知道,他這一步,邁出的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命運,更是這個新生政權試圖打破階層固化、從更廣闊的範圍汲取人才的一次微小卻意義深遠的嘗試。
新舊交替,利弊交織。固本培元的道路上,既有頑固的礁石,也有新生的涓流。而來自外部的狂風惡浪,也正在醞釀之中,隨時可能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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