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已決!”趙雲斬釘截鐵,“江陵防務,暫由習珍將軍代理。即刻行動!”
馬蹄聲碎,趙雲白袍銀槍,率領三千精銳騎兵,趁著黎明前的最後黑暗,衝出江陵城,向北疾馳而去。他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險路。
就在西線烽火驟起的同時,江北,壽春大都督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陸遜並未過多關注建業朝堂的流言蜚語,他的精力完全集中在兩件事上:消化巢湖戰果,穩固江淮防線;以及,全力推進觸及根本的新政。
長史正在彙報新政遇到的阻力:“……廬江、九江幾家大族,聯合抵製清丈田畝,聲稱祖產有據,官府所持圖冊有誤。蘄春屯區與當地宗族因水源分配再起爭執,險些械鬥。官學招募寒門子弟,亦遭部分世家明裡暗裡的阻撓,聲稱‘有辱斯文’……”
陸遜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桉幾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這些,都在他預料之中。
“圖冊有誤?”他澹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那便重新勘驗,令各家出示地契、魚鱗冊,與官府存檔、前朝典籍乃至軍中繳獲的曹魏文書,一一核對。著監察禦史介入,凡有瞞報、詭寄、侵吞官田者,無論涉及何人,一律按律處置,田產充公,首惡者流徙交州。”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冰冷的決絕。
“水源之爭,按既定分水方案執行。膽敢械鬥者,視同謀逆,參與宗族,課以重稅,直至其馴服為止。”
“官學之事,更無須妥協。傳令各郡,加大考核力度,凡通過考核之寒門子弟,其家庭賦稅可酌情減免。世家阻撓?記下名單,其族中子弟,三年內不得舉薦為官、為吏。”
一條條指令發出,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毫不容情。長史聽得心驚肉跳,他知道,大都督這是要用最強硬的手段,強行碾碎一切阻礙。
“大都督,如此……是否過於急切?恐激起更大反彈,朝中謗議已……”長史忍不住勸諫。
陸遜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不見底:“長史可知,何為‘沉屙需用猛藥’?曹魏新喪,司馬懿蟄伏,此乃天賜我等整頓內部的良機。若因些許謗議、幾家頑抗便畏縮不前,待魏國緩過氣來,或西線有變,我江東拿什麼去抵擋?些許陣痛,總好過日後國破家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軍士:“新政,不僅是與民爭利,更是要打破世家壟斷,廣開才路,充實府庫,強兵富民!此乃國本之爭,無妥協餘地。謗議?由他去。但江北之地,新政必須推行下去!凡有陽奉陰違、暗中作梗者……”
陸遜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語中的寒意,讓長史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他明白了,這位年輕的大都督,其意誌如同精鋼,絕不會因外界的風雨而有絲毫動搖。江北,注定要迎來一場徹底的風暴。
漢中,丞相府。
諸葛亮看著最新戰報,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羽扇輕搖,對馬良道:“李嚴此計成了。魏延果然按捺不住,擅自出兵斷腸穀。陳式依計伴敗,已將魏延所部引入預設包圍圈。趙雲聞訊,親率騎兵出江陵救援。”
馬良讚道:“丞相神算。如今魏延被困,趙雲赴援,江陵空虛。是否可按原計劃,令鄧芝將軍出房陵,直撲夷陵?若夷陵一下,則江陵門戶洞開!”
諸葛亮卻搖了搖頭:“時機尚未至。”
“為何?”
“陸伯言未動。”諸葛亮目光深邃,指向江北方向,“巢湖戰後,陸遜在江北厲行新政,手段酷烈,已引得江東世家怨聲載道。其與魏延將帥失和,更是人儘皆知。然其本人,卻穩坐壽春,不動如山。此人,才是江東真正的定海神針。若其按兵不動,我軍即使拿下夷陵,亦難竟全功,反而會促使吳國上下同仇敵愾,聯手抗我。”
他頓了頓,羽扇指向輿圖上淮河一線:“需再添一把火,將陸遜也拖入這局中。令我們的人在江北散布消息,就說……魏延擅自出兵,乃是得了吳公密令,意在消耗趙雲兵力,同時試探蜀國反應。而陸遜按兵不動,亦是吳公之意,意在借蜀軍之手,除掉魏延這桀驁之將,並削弱趙雲,以便日後徹底掌控西線兵權。”
馬良倒吸一口涼氣:“此計……未免過於狠毒!若此流言傳開,吳公、陸遜、趙雲、魏延之間,必將相互猜忌,人心離散!”
諸葛亮澹澹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唯有讓其內部生亂,互相掣肘,我軍方能有機可乘。告訴李嚴,圍困魏延即可,不必急於殲滅。要給趙雲救人的機會,也要給……陸遜出兵‘救援’或‘平亂’的理由。”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棋枰,仿佛看到了建業宮中那位年輕吳公焦頭爛額的模樣,也看到了壽春城內那位沉靜大都督麵臨的艱難抉擇。
“風已起,且看這雷,最終會劈向何方。”
許都,司馬懿同樣收到了西線劇變的消息。他陰冷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打起來了,好啊!打得越熱鬨越好!”他對心腹道,“立刻加派人手,在江東散播流言,要強調陸遜坐視魏延、趙雲身陷險境,其心可誅!再讓人在軍中散布,說趙雲救援不力,是想借刀殺人,除掉魏延這個不服管束的刺頭!總之,要把水攪得越渾越好!”
他踱步到窗邊,看著南方:“諸葛亮想火中取栗,我便幫他再添上幾捆乾柴!吳國內耗越深,於我大魏越有利!待其兩敗俱傷,便是我軍南下,收複淮南,一雪前恥之時!”
無形的網,正在四麵八方撒向江東。西線的烽火,江北的暗流,建業的謗議,與魏、蜀兩國精心編織的離間之計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風暴,即將席卷整個吳公國。
而風暴的中心,魏延正身陷重圍,苦戰待援;趙雲正率騎兵馳騁在危險的接應路上;而陸遜,則站在壽春的城頭,遠眺西方,目光沉靜,無人能窺知其內心真正的想法。
山雨欲來風滿樓。
喜歡魏砥請大家收藏:()魏砥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