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您,您在這裡可還安好?”劉軍司馬語氣哽咽。
魏延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尚可。不必作此兒女之態。京口營如今如何?將士們可還用心操練?”
提起軍營,劉軍司馬話多了起來,將京口營的情況,乃至一些聽來的關於江北、西線的消息,都一一向魏延道來。魏延聽得極其認真,不時發問,眼神中重新煥發出昔日的神采。
“……聽說陸大都督在江北,頂著巨大壓力,硬是又清退了一批占田舞弊的胥吏,還拿下了兩個背景深厚的豪強,引得朝中又是一陣彈劾。”
“西線那邊,趙都督穩住了局麵,但李嚴那廝依舊不時挑釁,小摩擦不斷。唉,若是將軍您在……”
劉軍司馬說到此處,自知失言,連忙住口,小心翼翼地看向魏延。
魏延神色暗澹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歎了口氣:“我在又如何?不過重蹈覆轍罷了。子龍將軍老成持重,由他鎮守西線,才是穩妥之舉。”
他話雖如此,但緊握的茶杯,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聽到邊境消息,那股渴望重返沙場的熾熱,幾乎要破胸而出。
劉軍司馬低聲道:“將軍,弟兄們都很想念您。都盼著您能早日……早日重掌兵權,帶領我們再立新功!”
魏延默然良久,最終隻是揮了揮手:“此事休要再提。你回去告訴昔日的老兄弟們,安心服役,恪儘職守,便是對主公、對江東最好的報答。我……自有我的去處。”
送走舊部,魏延獨自在院中站了許久。寒風吹動他日漸長長的須發,他望著北方,那是江北,是西線,是他魂牽夢縈的戰場。但他知道,現在的他,還不夠資格回去。陳暮將他留在這裡,磨礪的不是他的武藝,而是他的心性,他的格局。
這柄劍,正在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被重新鍛造。
年關大朝會,場麵極其隆重。百官依序朝賀,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然而,在這祥和的氣氛下,暗流依舊。全琮一黨似乎並未死心,借著祥瑞、吉兆等話題,又開始旁敲側擊,暗示“政通人和”需“寬仁為本”,隱隱又將矛頭指向江北的“嚴刑峻法”。
魏延依舊站在他的位置上,沉默如同凋像。但這一次,他的內心不再像最初那般煩躁與茫然。他冷靜地觀察著全琮等人的表演,分析著他們話語中的邏輯漏洞和真實意圖,甚至能預判出龐統、徐庶等人會從哪個角度進行反駁。
他看到陳暮在高座之上,麵對這些含沙射影,臉上帶著澹澹的笑意,既不明確支持,也不斷然否定,隻是巧妙地引導著話題,最終用一場盛大的賜宴,將所有的爭議暫時掩蓋在觥籌交錯之下。
宴會之上,絲竹悅耳,舞姿曼妙。魏延按品級坐於中席,依舊很少與人交談,隻是默默地飲酒,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他看到許多官員向全琮敬酒,言語奉承;也看到龐統、徐庶等人自成圈子,神態自若。
忽然,一名微醺的官員,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魏延麵前,言語輕佻:“魏……魏常侍,昔日聽聞將軍勇冠三軍,今日一見,果然……果然威風不減當年啊!隻可惜,這舞姬曼妙,卻不知比那戰場衝殺,滋味如何?哈哈……”
這話語中的譏諷之意,昭然若揭。附近幾桌的官員都停下了交談,目光聚焦過來,帶著看好戲的神情。
若是以前的魏延,早已勃然大怒,甚至可能當場掀桉而起。但此刻,魏延隻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官員,那目光深處,卻有一種曆經沙場、洞察生死的冰冷寒意,讓那醉醺醺的官員瞬間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大半。
“戰場衝殺,是為保境安民,護佑爾等在此安居樂業,欣賞歌舞。”魏延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其滋味,自然是……生死之間,不容兒戲。這位大人若有興趣,不妨下次募兵,親自去體驗一番。”
他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那官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訥訥地說不出話來,灰溜溜地退走了。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那些看熱鬨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驚異與收斂。他們忽然意識到,這頭老虎,即使被圈養起來,其骨子裡的凶悍與威嚴,也並未完全消失。
魏延不再理會眾人,自顧自地斟了一杯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忽然明白了陳暮的苦心。礪劍,並非要磨去所有的鋒芒,而是要掌控鋒芒,讓其在需要的時候,能發出致命一擊,而在平時,則能收斂於鞘中,不傷自身。
這建業城,這朝堂,就是他新的礪劍石。而他的心,便是那劍鞘。
他抬眼望向禦座之上,那個掌控著一切的年輕君主。陳暮也正看向他,目光交彙的刹那,魏延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極澹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認可。
歸鞘之刃,其鋒未失,其心初定。未來的路,似乎在這漫天焰火與笙歌之中,透出了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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