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的晨曦驅散了血腥,卻帶來了更為沉重的壓力。城頭飄揚的“吳”字和“陳”字旗,如同插在魏國荊北防線肋部的一把尖刀,刺痛著所有相關者的神經。
公子陳砥徹夜未眠。他深知,奪取西城或許憑借的是奇謀與勇氣,但守住西城,並將它轉化為真正的戰略支點,需要的是更為縝密的思慮和堅定的意誌。他在臨時充作指揮所的縣府大堂內,對著粗糙的沙盤和地圖,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
首先是對內的整肅與安撫。他親自巡視了四門防務,檢查城牆修補情況,慰問受傷的士卒。對於投降的魏軍,他采納了山越營中老成軍官的建議,並未一味打壓,而是進行甄彆:願意加入者,暫時編入輔兵營,與山越營混編操練,以觀後效;年老或不願者,發放少量路費,遣散出城,以此分化瓦解,並示之以寬。此舉雖有些風險,但在兵力捉襟見肘之時,不失為穩定內部的權宜之計。
城內百姓經過最初的恐慌,見吳軍紀律尚可,並未出現預料中的燒殺搶掠,情緒稍稍安定。陳砥適時頒布了第二道安民告示,宣布免去西城本年度部分賦稅,並開倉放糧,賑濟城中貧苦。他深知,在這孤懸敵後的險地,民心向背,某種程度上比城牆更為堅固。
“公子,馮習已被嚴密看管,但其家卷……”負責城內治安的軍侯請示道。
陳砥略一沉吟:“不必為難其家卷,撥給基本用度,嚴加看管即可。馮習此人,或許日後還有用處。”他目光掃過堂下肅立的諸將,“當下首要,是應對申儀的反撲。斥候派出了嗎?”
“已派出三批,往魏興、房陵方向。另,按公子吩咐,已派小隊人馬,穿著魏軍衣甲,在城西山林間活動,製造疑兵。”
處理完這些繁雜事務,陳砥獨自登上西城北門城樓。漢水在城外蜿蜒,遠處山巒疊嶂,雲霧繚繞。這片土地,如今掌握在他的手中,卻也讓他和三千將士陷入了三麵皆敵的險境。北麵是魏興的申儀,東麵是房陵的申耽,西麵是魏國控製的上庸核心地帶,而南麵,雖是來路,卻也是漫長的補給線,極易被切斷。
一股巨大的壓力縈繞在心頭,但他不能表露分毫。他是這支軍隊的主心骨,是西城此刻的“砥柱”。
“申儀……你會如何出招呢?”陳砥望著魏興方向,喃喃自語。
西城失守、守將馮習被俘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終於傳到了魏興曹魏設立的郡,治所在西城之上的錫縣,統領包括西城在內的漢水上遊部分地區)。
太守申儀接到潰兵和細作接連傳來的混亂消息,初時難以置信。
“吳軍?陳砥?哪裡冒出來的?”申儀年約四旬,麵容精悍,眼神中帶著長期身處邊境的警惕與多疑,“馮習這個廢物!千餘人守城,一夜就丟了?”
其弟申耽此時亦從房陵派人快馬傳來消息,證實西城確已易幟,並詢問兄長對策。
“大哥,西城乃我兄弟門戶,不可不救!當立即發兵,奪回西城,將吳狗趕下漢水!”申儀麾下一名性急的部將請戰。
申儀卻皺著眉頭,盯著地圖,緩緩搖頭:“不可輕動。來襲者雖打著吳軍旗號,自稱陳砥,但誰知道是不是蜀軍冒充?諸葛亮新得隴右,氣勢正盛,遣一支偏師東出祁山,沿沮水河穀滲透至我漢水上遊,並非沒有可能!若是蜀軍主力意圖東進,我等貿然出擊,恐中調虎離山之計!”
他頓了頓,指著西城方向:“而且,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吳軍遠在江陵,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越過重重關山,直抵西城?這陳砥又是何人?從未聽聞吳軍中有這號人物領兵。此事透著蹊蹺!”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西城落在他人之手?”部將不甘道。
“當然不是!”申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需謀定而後動。立刻加派斥候,不僅要探西城虛實,還要西向偵查上庸、鍚縣方向,看看是否有蜀軍活動的跡象!同時,飛馬報知襄陽的夏侯尚都督和長安的郭淮將軍,請他們定奪,並請求援軍!”
他做出了看似穩妥的決定:固守魏興,探查虛實,等待上級指令。這恰恰給了陳砥最需要的喘息之機。
然而,申儀也並非全然被動。他下令魏興郡內各縣戍堡加強戒備,封鎖通往西城的主要道路,並派出數支精乾小隊,偽裝成山賊或潰兵,試圖靠近西城,進行騷擾和偵查,試探守軍的反應與實力。
江陵,都督府。
趙雲接到陳砥詳細彙報西城情況以及申儀動向的第二封密信後,心中的擔憂稍減,但緊迫感更強。他知道,申儀的猶豫不會持續太久,一旦其摸清西城虛實,或者襄陽、長安的指令到達,大規模的進攻隨時可能到來。
“砥兒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趙雲對身邊的副將道,“臨機決斷,安撫內外,已有大將之風。然西城孤懸,兵力薄弱,久守必失。”
他必須為陳砥創造堅持下去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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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我將令!”趙雲聲音沉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