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那周蕙所作?”陳暮不知何時來到亭中,目光落在畫上。
崔婉連忙起身,將畫遞過去:“正是。妾身托了多層關係,才輾轉求得她一幅習作。夫君你看,這畫風,可不像尋常女兒家的手筆。”
陳暮仔細端詳片刻,點了點頭:“筆力遒勁,確有風骨。看來‘通曉武事’之言不虛,這畫中亦含剛健之氣。”他頓了頓,又道,“叔至回信了,說他已派人前往廬江打探,會慎重考慮。”
崔婉聞言,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這孩子,總算肯上心了。隻要他肯去了解,依周家女郎的品貌才情,未必不能成事。”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隻是……聽聞這周蕙性子有些強,並非柔順之輩,妾身擔心,日後與叔至能否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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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暮將畫放下,神色平澹:“叔至亦非循規蹈矩之人。他能在荊西獨當一麵,撫蠻安邊,豈是尋常儒弱之主?若尋一唯唯諾諾之女,反倒不美。夫妻之間,貴在相知相得,誌趣相投。剛柔並濟,方能長久。”
他看向崔婉:“此事你我不必過於插手,且看叔至自己如何決斷。他能處理好荊西軍政,難道還處理不好自己的婚事?給予信任便是。”
崔婉雖仍有些擔憂,但見夫君如此說,也隻好點頭稱是。她小心地將那幅墨竹畫卷起收好,心中盤算著,或許可以再尋些周蕙其他方麵的才藝證據,比如她打理田莊的事跡,讓兒子能更全麵地了解這位可能的未來妻子。
永昌郡,哀牢山深處。
司馬懿派出的探險隊,在一處隱蔽的山穀中建立了臨時營地。隊長名叫張貉,是司馬氏的門客,為人狠辣果決。此刻,他正看著幾名手下小心翼翼地打開幾個密封的木箱,裡麵裝著的,並非金銀,而是從洛陽太醫署和蘭台秘閣中精心挑選出來的珍稀藥材和幾卷年代久遠的獸皮古籍。
根據“澗”組織提供的情報和之前幾次衝突的教訓,張貉改變了策略。他不再試圖強行接近“黑巫”守護的核心區域,而是派人將這些箱子和一封以謙卑語氣書寫的信函,放在了之前與“黑巫”接觸過的一處石祭壇上。
信中用詞恭敬,稱魏國仰慕“黑巫”部族守護的古老智慧與傳承,特獻上這些中土難得的藥材與古籍,不敢奢求指引,隻望能換取一次平等對話的機會,探討關於“星辰指引”、“大地脈絡”的奧秘。
留下物品後,張貉便帶人撤得遠遠的,耐心等待。
一連三日,祭壇上毫無動靜。就在張貉幾乎要失去耐心時,第四日清晨,手下驚慌來報,放在祭壇上的箱子和信函都不見了!而他們布置在周圍的警戒暗哨,竟無一人察覺東西是何時、被何人取走的!
張貉心中既驚且喜。驚的是對方手段如此神出鬼沒;喜的是對方終於收下了禮物,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果然,又過了兩日,一名穿著黑色羽毛與獸皮編織成的怪異服飾、臉上塗著靛青色紋路的“黑巫”使者,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營地外圍。他並未靠近,隻是用生硬的漢話留下了一句:“七日之後,月圓之夜,青狼崖。”便再次消失在山林之中。
張貉強壓住心中的激動,知道第一次真正的接觸,即將到來。他立刻派人將消息以最快速度傳回洛陽。
與此同時,南中李恢的軍營。
持續的搜索終於有了些許突破。一名在山中狩獵的僰人向導,向官軍提供了一條線索:大約在軍械失蹤前後,他曾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山澗旁,見到過幾個穿著類似蜀錦、但花紋樣式又有些奇特的陌生麵孔在取水,行色匆匆,舉止警惕,不像本地夷人,也不像漢家商旅。
李恢得到消息,立刻親自帶人前往那處山澗勘察。雖然未能找到更多直接證據,但這至少證實了,確實有一股不明身份的、訓練有素的力量在暗中活動。
他加派了更多斥候,沿著山澗向上下遊及可能通往的方向進行拉網式搜索,同時將這一重要線索再次急報成都。南中的迷霧,似乎透進了一絲微光,但陰影依舊濃重。
夷陵,暮春將儘,初夏將至。
韓青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都督府,帶回了他在廬江曆時近一月的詳細調查報告。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主觀臆斷,隻是將所見所聞,分門彆類,客觀而詳儘地向陳砥做了彙報。
從市井老吏的閒談,到書院學子的評價;從商鋪掌櫃的間接印象,到周府管事的隻言片語;最後,還有他親眼所見的,那位在竹林中揮毫作畫、英氣與才氣兼具的少女側影。
陳砥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點:這位周蕙小娘子,確實是一位極其特彆的女子。她不符合當下對世家貴女的普遍定義,她不拘小節,性情豁達,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她又有能力、有主見、有擔當,並非無知妄為之輩。她像一枚棱角分明的美玉,或許不夠圓潤,卻自有其獨特的光彩。
“你覺得,此人如何?”陳砥聽完彙報,沉默片刻,看向韓青。
韓青沉吟了一下,謹慎地答道:“回主公,屬下以為,周娘子非常人。若論持家理事、相夫教子,或與尋常觀念有所出入。但若論見識胸襟、應對變局,恐非尋常閨閣所能及。其性情,與主公……或有相通之處。”他最後一句說得頗為含蓄。
陳砥自然聽懂了韓青的言外之意。他自己又何嘗是循規蹈矩之人?以一己之力開拓荊西,整合蠻漢,所行之事,在很多人看來亦是驚世駭俗。若真尋一位隻知三從四德的溫順妻子,或許反而難以理解他的誌向與作為。
父親的選擇,或許並非僅僅出於政治考量,也是在一定程度上考慮了他的性情?
他揮了揮手,讓韓青先下去休息。獨自一人留在書房內,陳砥再次鋪開信紙,卻久久未能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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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似乎找不到過硬的理由,反而可能讓父母失望,甚至影響內部穩定。接受?心中那點對“情投意合”的浪漫幻想,又讓他有些不甘。儘管周蕙聽起來很不錯,但那畢竟是“聽說”,而非“相知”。
就在這時,親衛又送來一封來自建業的家書,是母親崔氏寫來的。信中依舊充滿了關懷,但字裡行間,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她並未直接催促,隻是提及近日又聽聞周蕙打理田莊頗有章法,使得莊戶收益大增,還隱約提到周蕙似乎對荊西的風土人情也有些興趣,曾向人打聽過夷陵的物產……
母親的信,像是一陣溫柔的風,輕輕推動著他。
陳砥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變得堅定。亂世之中,豈能儘如人意?既然避不開,那便坦然麵對。至少,這位周蕙聽起來,並非令人難以接受,甚至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他提起筆,開始給父親回信。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僅僅是敷衍和拖延。
“父親大人鈞鑒:兒前番遣人往廬江訪查,近日已得回報。周氏女蕙,才德品性,聞之頗佳,確非尋常……兒思之,既父母認為適宜,兒亦願遵命。然荊西事繁,邊境多警,迎娶之儀,可否暫緩?或待今年秋收之後,邊境稍寧,再行議定納采之期?望父親與母親斟酌……”
他並未直接答應立即成婚,而是提出了一個緩衝期,將婚事與荊西的實際情況掛鉤。這既表明了他應允的態度,又為自己爭取了更多準備和適應的時間,同時也符合他一直以來“國事為重”的形象。
寫完這封信,陳砥感到心中一塊大石似乎落了地,卻又仿佛有另一重更複雜的情緒悄然升起。他知道,一旦這封信送出,他的人生軌跡,將不可避免地與那位名叫周蕙的廬江女子,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而此刻,他無暇過多沉浸於個人情緒的波瀾。來自永昌、南中的最新情報,以及巫縣山洞那幅亟待破解的祭祀壁畫,都在提醒著他,更大的風暴正在遠方醞釀。他必須儘快理順身邊事,才能以更專注的姿態,去迎接那未知的挑戰。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地籠罩著夷陵城,也籠罩著這個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年輕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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