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隨著夏末的臨近,逐漸被一層與炎熱天氣不同的喧囂所籠罩——吳公世子陳砥與廬江周氏女的婚事,雖未正式公告天下,但消息已在朝野高層與相關世家中悄然傳開。各種或真或假的議論、猜測、乃至暗中運作,也隨之浮出水麵。
崔婉是這喧囂的中心。她既要與周家主母周蕙的伯母)通過書信頻繁商議六禮細節、聘禮單目、吉服式樣,又要應付絡繹不絕前來道賀或打探的各家命婦,同時還要監督府內一應籌備事宜,忙得幾乎腳不沾地。幸有徐庶派來的幾名得力屬官協助處理文書外聯,才讓她稍得喘息。
“夫人,陸家、顧家、朱家都派人送了賀儀來,說是恭賀世子大喜,一點心意。”侍女捧著幾份禮單稟報。
崔婉揉了揉眉心,接過禮單粗略一看,皆是貴重卻不逾矩之物,顯見這幾家江東大族雖對與周氏聯姻或有微詞畢竟周氏非頂級門閥),但表麵功夫做得十足。
“登記入庫,按例備一份相當的還禮。”崔婉吩咐道,又想起一事,“對了,給周家準備的聘禮中,那套‘翡翠螭龍連環璧’和‘鎏金博山爐’,可仔細檢查過了?萬不能有絲毫瑕疵。”
“夫人放心,已請宮中老匠人看過三遍,絕無問題。”
正說著,又有下人來報,言道城內幾位與周家沾親或交好的文官夫人聯袂來訪,言語間隱約透出想為自家或親友女郎“添作滕妾”之意。
崔婉心中不悅,臉上卻仍帶著得體的微笑,婉言謝絕:“多謝諸位夫人美意。隻是婚事初定,諸事草創,且叔至遠在荊西,軍務繁忙,此時談及滕侍,恐非其時。待新婦過門,安穩些時日再說吧。”她三言兩語將人打發,心中卻不由歎氣。長子婚事果然牽動多方神經,連“滕妾”之位都有人惦記,這背後不知有多少利益糾葛。
她想起遠在夷陵的兒子,又念及那位特立獨行的未來兒媳周蕙,心中忽生感慨。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簡單。隻盼這兩個年輕人,真能如暮郎所說,誌趣相投,互相扶持,在這紛擾亂世中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前廳,陳暮與龐統、徐庶商議的,則是更深層的問題。
“婚期定在十月,時間緊迫。”陳暮手指敲擊著桌麵,“聘禮、儀仗、護衛人選皆需儘快確定。夷陵那邊,叔至的府邸是否需要擴建修繕?安全防衛如何加強?此事雖為家事,亦關乎國體,不可輕忽。”
龐統道:“夷陵都督府本是舊官署改建,規製足夠,稍加修葺布置即可。安全方麵,子龍將軍已從襄陽抽調一隊精銳親兵,不日將南下夷陵,充作世子新婚護衛。此外,是否可從建業派遣部分宮人、內侍前往伺候?畢竟周氏女郎初至荊西,需有熟悉江東禮儀規矩之人輔左。”
徐庶卻道:“宮人內侍恐有不便。荊西情勢特殊,蠻漢雜處,耳目宜淨。不若從世子母族崔氏或周家陪嫁人選中,挑選可靠懂禮的侍女仆婦,更為妥帖。護衛之事,除了子龍將軍的人,亦可令蘇飛從其麾下挑選一批忠誠可靠的士卒,充實都督府衛隊。”
陳暮點頭采納徐庶之議,又道:“婚事消息傳出,各方反應如何?”
龐統嘿嘿一笑:“明麵上自然都是一片賀喜之聲。私下裡,淮泗舊部多感振奮,陸、顧等吳地大族雖有些酸意,但也樂見與周氏聯姻能進一步穩定內部。至於北邊……”他收斂笑容,“細作回報,洛陽司馬懿處暫無特殊動靜,但其麾下謀士賈逵近日頻繁接觸太醫令和少府,似乎在調集一些特殊物資,去向不明。”
“特殊物資?”陳暮眼神一凝。
“多是藥材、礦物,還有前朝宮中舊藏的幾塊‘天外奇鐵’。”徐庶接口道,“看似是為煉丹或方術之用。然司馬懿此人,無利不早起,此舉定有深意。”
陳暮沉吟道:“繼續盯著。司馬懿在西線永昌)動作頻頻,東線江淮)亦有小動作,如今又搜集這些怪力亂神之物……其所圖必然極大。通知叔至,婚事期間,尤需警惕,防備司馬懿或其他人趁機生事。”
“諾。”
夷陵,軍營校場。
十名被精選出來的士卒,如標槍般挺立在蘇飛與馬謖麵前。他們是從山地營和韓青直屬隊中層層選拔而出,個個身經百戰,精通山地攀爬、潛伏、追蹤、格殺,且家世清白,忠誠可靠。其中甚至包括兩名熟悉草藥毒物的老兵,和一名懂些蠻語的斥候。
蘇飛目光掃過每一張堅毅而略帶激動的麵孔,沉聲開口:“爾等皆知此次任務非同小可。目標,武陵郡西北‘鬼哭嶺’。任務,潛入其外圍,建立隱蔽觀察哨,記錄一切地形、天象、動植物異常,以及可能存在的古跡或他人活動痕跡。不要求你們深入險地,不要求你們與人交戰,唯一的要求是——活著帶回情報,並且,絕不能被任何人發現你們的存在和目的!”
他停頓一下,語氣轉為冷厲:“那裡被當地人視為禁地,傳說恐怖,環境險惡。你們可能會遇到毒蟲猛獸、瘴氣迷霧、詭異聲響,甚至……一些無法理解的東西。現在,最後一次問你們,可有誰想退出?退出者,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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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人紋絲不動,齊聲低喝:“願為主公效死!絕不退出!”
馬謖上前一步,將十個特製的皮質背囊分發給每人:“囊中有七日乾糧肉脯、炒麵)、鹽、糖、火折、防蟲蛇藥粉、解毒丸、攀援繩索、鉤爪、短弩、匕首、羊皮繪圖工具、以及主公特批的少量金瘡藥和提神藥劑。記住,節約使用,尤其藥粉和解毒丸。每三人一組,互相照應。每隔兩日,需設法向指定方向釋放一次信鴿,報告平安。若遇危急或發現重大線索,可提前釋放紅色信鴿。”
蘇飛又補充道:“韓青會在武陵郡邊境接應你們,為你們提供最後補給和最新情報。進入鬼哭嶺區域後,一切靠你們自己。記住主公的話:首要任務是觀察和存活,非到萬不得已,不得涉險,更不得暴露!”
“遵命!”
是夜,這支精悍的特遣小隊,化裝成結伴入山采藥的獵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夷陵軍營,消失在西南方向的茫茫群山之中。他們的背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陳砥站在都督府望樓上,目送他們離去,心中並無多少把握。鬼哭嶺的傳說太過駭人,此去凶吉難料。但他彆無選擇,情報的主動權,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主公,夜深了,回去歇息吧。”馬謖輕聲道。
陳砥搖搖頭,問道:“周家那邊,可有新消息?還有南中、永昌、巫峽各處?”
馬謖一一稟報:周家已正式回函,婚事細節正在商定;南中李恢仍在全力搜捕屠寨凶徒,但進展甚微,民間已有恐慌流言;永昌方麵,“澗”組織稱司馬懿似乎正在大規模調集某種“油狀物”和“隕鐵”,去向直指哀牢山;巫峽洞穴,羅憲已加派人手監控,暫無新發現。
“多事之秋啊。”陳砥輕歎一聲。婚事、古道、神秘勢力、司馬懿的陰謀……所有事情似乎都擠在了這個夏秋之交。
永昌郡,哀牢山深處,血牙穀。
這是一條隱藏在主山脈褶皺中的狹長裂穀,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呈暗紅色,彷佛被鮮血浸染過無數次。穀底布滿嶙峋怪石和滑膩的苔蘚,一條渾濁的溪流蜿蜒而過,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鐵鏽與腐朽混合的氣味。
張貉帶著二十餘名精銳部下,押送著沉重的物資和九名被挑選出來的“祭品”,艱難地抵達了穀口。那九人皆被蒙著眼,堵著嘴,雙手反綁,雖都是精悍之輩,但在此詭異環境中,也被那無形壓力懾得微微顫抖。
穀口處,早已有十餘名“黑巫”戰士等候。他們依舊穿著原始的羽皮服飾,臉上塗著靛青與赭紅交織的紋路,眼神冷漠,如同打量貨物般掃過張貉帶來的物資和“祭品”。
為首者正是之前兩次會麵的使者。他仔細驗看了雙倍的隕鐵和石脂火油),尤其是對那幾壇火油,反複檢查了密封和質地。當看到那九名“祭品”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更多的是某種近乎狂熱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東西,夠了。”使者生硬地說道,“人,也夠強壯。很好。”
張貉小心翼翼地問:“尊使,現在可以告知‘門’之方位了嗎?需要我等如何配合祭祀?”
使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看了看天色。正是午後,但穀中光線昏暗,隻有一線天光從極高的崖頂縫隙透下。“時辰未到。日落,月升,陰氣最盛時,方可開始。”他指向穀內深處,“帶東西和人,跟我來。記住,進去後,不許隨意走動,不許喧嘩,違者……死。”
張貉心中一凜,連忙約束手下,押著祭品,跟隨使者向穀內行去。
血牙穀比想象中更深,地形也更為複雜。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入口,黑黢黢的,如同巨獸張開的嘴。石窟前有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個用黑色石塊壘砌成的、直徑約三丈的圓形祭壇,壇麵刻畫著密密麻麻、扭曲怪異的符號,中心是一個凹陷的池槽。
祭壇周圍,已經站立著數十名“黑巫”,有男有女,皆沉默肅立,臉上帶著狂熱與敬畏交織的神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類似檀香又混合著血腥氣的古怪味道。
使者讓張貉的人將隕鐵、石脂堆放在祭壇指定位置,然後將那九名“祭品”驅趕到祭壇前跪下。
“你們,退到那邊。”使者指著石窟入口旁一片陰影區域,“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許動,不許出聲。祭祀完成,自會告訴你們‘門’的方向。”
張貉依言帶著手下退到指定區域,心中莫名地不安起來。這氣氛太過詭異壓抑,那些“黑巫”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同類,更像是在等待某種神聖或恐怖)儀式的開始。
日落西山,穀中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徹底被黑暗籠罩。隻有祭壇周圍點燃了幾支巨大的、冒著綠幽幽火焰的火把不知是何燃料),將祭壇和“黑巫”們的身影映照得影影綽綽,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