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砥聞言,不由失笑,心中鬱結稍解。
就在這時,馬謖去而複返,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手中拿著一份簡牘。
“都督,夫人,成都方麵有使者至,現已入住驛館。來者並非朝廷正式使節,而是……諸葛丞相府的一名屬官,名喚董恢,持丞相私信而來。”
“諸葛丞相私信?”陳砥與周蕙皆感意外。兩國雖有盟約,但諸葛亮以丞相之尊,派遣屬官持私信至一位邊郡都督處,頗為不尋常。
“信使言,丞相聽聞都督為解西南之厄,親赴險地,身負重傷,特遣他前來問候,並呈上書信及一些蜀中藥材。”馬謖將簡牘呈上,“此乃其通關文書及丞相府符信副本,已驗看無誤。”
陳砥接過簡牘查看,確是諸葛亮府邸的印記,文書格式嚴謹,措辭恭敬。他沉吟道:“諸葛丞相乃天下智者,此舉必有深意。幼常,你如何看待?”
馬謖撚須道:“謖以為,其意有三。其一,確是表達對都督義舉的敬意與關懷,彰顯吳蜀盟好,收攬人心。其二,都督經此一役,聲望必然大漲,丞相此舉,亦有結交、觀察之意。其三……或與西南局勢,尤其是永昌門戶及司馬懿動向有關。丞相臥病,但對天下大勢洞若觀火,或許有信息共享或戰略協調之意。”
周蕙補充道:“妾在江東時,亦聞諸葛丞相行事,向來公私分明,章法嚴謹。此次派私屬而來,而非走正式外交途徑,應是希望談話更具彈性,內容可更深入。夫君不妨以靜製動,先接見使者,看其來意究竟如何。”
陳砥點頭:“蕙娘所言甚是。幼常,安排一下,明日巳時,我在前廳會見這位董恢先生。我傷病之身,不能全禮,請他見諒。會見時,你與蕙娘一同在場。”
“諾。”馬謖應下,又道,“還有一事。近來城中商旅漸複,從江陵、江夏乃至北麵來的行商有所增加。其中有些生麵孔,貨物不多,但打聽消息頗為細致,尤其關注都督傷勢、城中防務、以及……武陵那邊的情況。已令市掾吏暗中留意。”
陳砥眼神微凝:“司馬懿的耳目,還是其他勢力的探子?”
“難以確定。有些操北地口音,有些則像江東口音但刻意掩飾。貨物多是藥材、皮貨、鐵器等尋常之物,查不出破綻。”馬謖道,“已加派了巡街兵丁和暗哨,但若要徹底清查,恐擾民,且容易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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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強監控即可,暫不動作。”陳砥道,“夷陵經此大難,百廢待興,需要商旅流通物資。隻要他們不主動生事,便由他去。但核心軍情、武陵異常詳情,必須嚴密封鎖。”
“明白。”
馬謖退下後,周蕙若有所思:“夫君,司馬懿在武陵弄出這麼大動靜,難道在夷陵城內,會沒有布置?那些商旅中,恐怕真有他的眼線。他們打聽武陵情況,或許正是想確認‘毒母’被毀後的真實狀況,以及……是否有‘殘留’可利用。”
“很有可能。”陳砥沉聲道,“所以武陵之事,對外必須統一口徑:邪穢已徹底淨化,偶有異狀不過是戰後正常現象或百姓驚懼之下的訛傳。內部則需嚴加戒備,慢慢查探。”
他歎了口氣:“真是一刻不得安寧。外有強敵窺伺,內有創傷未愈,暗處還有鬼蜮伎倆。這荊西都督,果然不是那麼好當的。”
周蕙溫言道:“夫君已做得極好。至少,夷陵還在,百姓還在,希望也在。至於暗處的魑魅魍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妾相信,夫君與馬先生、蘇將軍,還有夷陵上下軍民,總能趟出一條路來。”
她的聲音平和而堅定,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陳砥看著她沉靜秀美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力量。
當夜,周蕙去隔壁探望了玄明道士,轉述了武陵的異常和蘇飛的描述。
玄明靠在榻上,聽完後沉默許久,才緩緩道:“夫人,陳都督所慮甚是。‘血煞毒母’本質是陰煞邪氣高度凝聚、並與地脈結合所化。陽炎陣以至陽之力將其核心結構摧毀、淨化,就如同烈火焚林,林木雖成灰儘,但其根係或許尚未死絕,灰儘中也可能有未燃儘的火星,或者……改變了那片土地的‘氣’。”
他咳嗽幾聲,繼續道:“異光,可能是殘留的邪氣與尚未完全平複的地脈陰氣在某些時辰如子時、午時陰陽交替)產生的微弱共鳴顯化,如同餘燼閃爍。那鐵鏽氣味,或是邪氣侵蝕岩石土壤後留下的‘印記’。至於病患……邪氣彌漫之地,本就易生疫癘,加之百姓驚恐奔波,體質虛弱,染病並不奇怪。但口鼻血絲暗紅,確需警惕,或與微量殘留毒素侵染有關。”
“那道長,該如何應對?是否需要再次做法淨化?”周蕙問。
玄明搖頭,疲憊道:“貧道如今法力儘失,有心無力。且大規模陣法不可輕用,易再引地氣動蕩。當前最穩妥之法,便是‘隔離’與‘時間’。令軍民遠離那片區域,尤其避免夜間和特定時辰接近。假以時日,天地自然流轉,陽氣滋養,殘留的陰煞之氣會逐漸消散。至於已染病者,需按‘瘴毒’或‘邪氣入體’醫治,重用扶正祛邪、清熱涼血之藥,或許有效。”
他頓了頓,提醒道:“夫人需提醒陳都督,永昌門戶才是根本。司馬懿不會罷手。武陵若有異,或可順藤摸瓜,探查其是否在其他地方也有類似布置,或者……他是否在嘗試通過某種方式,重新‘激活’或‘引導’那些殘留。”
周蕙鄭重記下,謝過道長,回到陳砥房中,將玄明之言轉告。
陳砥聽完,心中稍安。既然玄明認為主要是殘留和自然現象,而非新的威脅,那麼壓力就小了很多。隔離、觀察、等待自然消散,是目前最合理的策略。
“就依道長所言。令蘇飛調整哨騎部署,嚴禁任何人進入武陵郡城廢墟核心區域,尤其是夜間。在主要路口設立警告標誌,派兵駐守。同時,以都督府名義,發布公告,言武陵郡城受戰火及邪藥汙染嚴重,地氣敗壞,易生疫病,責令所有百姓暫勿返回,待來年春暖,官府勘察清理後再行定奪。”陳砥吩咐道。
“那沅水上遊山寨消失之事……”周蕙問。
“一並歸入‘邪教作亂、擄掠人口’,令地方加緊搜捕殘餘,安撫逃難山民。”陳砥道,“真相或許更複雜,但眼下隻能如此處置,以穩民心。”
次日巳時,都督府前廳。
陳砥在周蕙攙扶下,於主位就坐,雖麵色蒼白,但衣著整齊,神態平靜。馬謖陪坐下首。周蕙則坐在陳砥側後方,麵前設一小幾,放置筆墨,似為記錄。
很快,馬謖引著一名約三十餘歲、身著青色儒袍、頭戴進賢冠、麵容清臒、舉止從容的文士走了進來。正是諸葛亮府屬官董恢。
“蜀漢丞相府參軍董恢,奉諸葛丞相之命,特來拜會陳都督,問候金安。”董恢趨步上前,依禮躬身,言辭清晰恭謹。
“董參軍不必多禮,請坐。”陳砥虛扶一下,聲音雖弱,但清晰,“本督傷病之身,未能遠迎,還望見諒。丞相大人厚意,派人千裡問候,本督感激不儘。”
董恢在下首坐定,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掃過陳砥的氣色和周蕙、馬謖,隨即垂下眼簾,道:“陳都督為民除害,親履險地,身先士卒,天下聞之,莫不感佩。丞相於病榻聞訊,亦深為讚歎,言‘江東有此俊傑,國之大幸’。特命在下攜來蜀中特產藥材若乾,皆是調理內傷、固本培元之上品,望對都督康複有所裨益。”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由馬謖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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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厚贈,本督拜領,請董參軍回去後代為致謝。”陳砥道。
寒暄片刻後,董恢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平和:“丞相還讓在下轉告都督,西南此次災禍,詭異非常,幸賴都督果決,方得遏製。然禍源起於永昌,司馬懿居心叵測,恐不會就此罷休。丞相雖在病中,亦命南中李都督、張郡丞加緊清剿邪教餘孽,並嚴密監控邊境異動。丞相之意,吳蜀既為盟好,於此等關乎天下安寧之事,理應互通聲氣,互為犄角。”
終於切入正題了。陳砥與馬謖交換了一個眼神。
“丞相深謀遠慮,本督佩服。”陳砥緩緩道,“司馬懿擅啟邊釁,玩弄邪術,荼毒生靈,實乃天下公敵。夷陵雖小,亦知唇亡齒寒之理。請董參軍回稟丞相,荊西與巴東羅太守素有聯防之約,對於永昌及司馬懿動向,但有所知,必與季漢共享。隻盼丞相早日康複,主持大局,共禦奸邪。”
表態既表明了合作意願,又隱含了對諸葛亮個人威望的尊重。
董恢微微一笑,似乎對陳砥的回答頗為滿意,又道:“丞相還有一言,讓在下私下轉稟都督。”他看了一眼周蕙和馬謖。
陳砥道:“董參軍但講無妨。夫人與馬先生皆為本督肱骨,無需避諱。”
董恢點頭,壓低了些聲音:“丞相言,司馬懿所圖者大,恐非僅止於擾亂西南。其探尋‘古道’之力,或與上古某些失傳的秘術、地脈之說有關。此類事物,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武陵節點雖毀,然天地氣機或已生變。丞相府中收錄有一些散逸古籍,提及巴蜀、荊楚之地,古時有‘鎮物’‘鎖鑰’之說,與地氣山川相應。丞相疑慮,司馬懿之舉,是否會無意中觸動或破壞了一些古老的平衡?此雖近乎玄談,然非常之時,不可不察。丞相建議都督,可留意境內是否有年代久遠、意義特殊的古跡、碑刻、或地形忽然產生難以解釋的細微變化,或與此次災禍有所關聯。”
此言一出,廳中幾人都陷入了沉思。諸葛亮這並非直接提供情報或方案,而是提出了一個更宏大的、帶有神秘色彩的可能性框架,將眼前的災禍與更深邃的地理曆史聯係起來。
馬謖撚須沉吟:“鎮物鎖鑰……地氣山川……丞相此言,發人深省。莫非司馬懿開啟門戶,不止釋放了邪氣,還可能動搖了某些維係地方安寧的‘根基’?武陵之異常,除了邪氣殘留,是否也與此有關?”
周蕙輕聲道:“妾家中舊籍,亦偶有提及江南地脈節點之說,多與名山大澤、古城舊址相關。武陵為古黔中地,曆史悠久,或有此類遺跡。”
陳砥心中震動。諸葛亮不愧是諸葛亮,看問題的角度果然高遠。他將具體的技術性問題邪氣淨化),提升到了戰略性和根源性的層麵地脈平衡)。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陽炎陣淨化後,仍有難以消除的“異樣感”。
“丞相睿見,令人茅塞頓開。”陳砥鄭重道,“本督記下了,定會留意。也請丞相保重貴體,西南安寧,離不開丞相運籌。”
董恢見目的達到,便不再多言,又說了些慰問的話,約定次日便啟程回成都複命。
送走董恢後,陳砥、周蕙、馬謖三人回到內室。
“諸葛丞相,真乃神人也。”馬謖歎道,“雖未親至,僅憑情報與推演,便能想到這一層。‘鎮物鎖鑰’‘地氣平衡’……若真如此,那武陵之事,乃至鬼哭嶺的白霧,或許都需重新審視。我們摧毀了一個毒瘤,但可能也戳破了一個……維持某種平衡的‘膿包’?或者,司馬懿本就意在破壞這種平衡?”
陳砥感到一陣頭痛,傷勢帶來的虛弱感和信息的複雜性交織在一起。他揉了揉額角,道:“此事太過玄奧,目前難以證實。但丞相既然特意提醒,我們便需放在心上。幼常,可暗中尋訪夷陵、宜都乃至武陵境內的老吏、鄉賢、方士,旁敲側擊,打聽本地是否有關於古老‘鎮物’‘地眼’之類的傳說或地點。切記,不可大張旗鼓,以免引發新的恐慌。”
“謖明白。”
周蕙則道:“妾想起,母親留下的舊物中,似乎有一卷繪有荊楚山川的古圖,標注甚細,或許有些參考價值。妾回頭找出來看看。”
陳砥點頭,握住周蕙的手,對馬謖道:“夷陵內外,千頭萬緒,有賴幼常與夫人了。我如今這副樣子,隻能倚仗你們。”
馬謖肅然道:“都督安心養傷。謖與夫人,必竭儘全力。”
十一月的寒風,透過窗隙吹入,帶著深冬的凜冽。夷陵城在傷痛與希望中艱難複蘇,而來自洛陽的陰影、成都的警示、以及腳下這片古老土地可能隱藏的秘密,都預示著,短暫的平靜之下,潛流正在彙聚。陳砥的康複之路,與荊西的重生之路,注定不會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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