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曹叡眼中寒光閃爍,“等那兩名新宦官來了,董公公帶人進行‘熏艾灑掃’時,尤其是清理側室時,你要‘無意’中流露出對那個樟木箱子格外在意的樣子,比如多次看向那裡,或者在他們靠近時,顯得特彆緊張。但記住,不能太刻意,要像是竭力掩飾卻忍不住流露的那種!”
黃皓倒吸一口涼氣,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陛下是要製造一個假象,讓司馬昭的人以為密道入口或重要秘密就藏在那箱子後麵的牆壁處!那層石灰,就是用來“驗證”是否有人動過箱子的“標記”!而藏在另一處的衣物乾糧,則是故布疑陣,或者……是為真正的行動準備的?
“陛下,這……太冒險了!萬一他們真……”黃皓聲音發顫。
“沒有萬一!”曹叡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擾亂他們視線、為我們爭取時間的辦法!按朕說的做!快去!”
黃皓不敢再言,緊緊攥著石灰粉,匆匆退入側室。
曹叡獨自留在內殿,胸膛微微起伏。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司馬昭的人多疑且自負,賭的是他們更願意相信“發現”的證據,而不是輕易放過任何可疑之處。隻要他們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箱子後麵,進行探查甚至破拆,就必然會觸動石灰,留下痕跡,從而引發一係列連鎖反應——他們可能會為了“獨功”或避免打草驚蛇而暫時隱瞞,可能會內部爭論如何處置,也可能會更加確信那裡就是關鍵,從而放鬆對其他地方包括真正的牆洞)的搜查。
哪怕隻能拖延幾個時辰,甚至隻是製造一些混亂和誤判,對他而言,都是寶貴的喘息之機。
而他要利用這爭取來的時間,做一件更重要、也更危險的事——再次進入密道,不是去留下符號,而是去嘗試……接觸!
他之前留下的“半圓開口帶點”符號,如果“第三方”已經看到並理解,他們或許正在等待,或者在附近觀察。小祿子的“急症”和即將到來的搜查,必然會打破密道附近的平靜,也可能驚動他們。這是危機,但也可能是接觸的契機!
他必須在司馬昭的人徹底控製顯陽殿、發現並封鎖密道之前,嘗試與那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取得直接聯係!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必須抓住!
時間,無比緊迫。
黃皓很快完成了布置,回來複命。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但眼神中多了一絲決絕。
“陛下,都辦妥了。石灰已撒,箱子已複位。衣物乾糧也已藏好。”黃皓低聲道,“那兩名新宦官……已經到了,正在殿外與董公公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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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風暴,已經降臨。而他這頭困獸,也將在這場風暴中,發出也許是生命中最後、也是最瘋狂的一次嘶吼。
午後,董宦官果然帶著幾名專門負責灑掃熏艾的宮人,以及那兩名目光沉穩、行動乾練的新宦官,進入了顯陽殿。刺鼻的艾草煙味開始在殿內彌漫。
黃皓強作鎮定地在一旁“協助”,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側室方向,尤其是那個樟木箱子的位置,臉上努力維持的平靜下,是難以完全掩飾的緊張和焦慮。他的表現,果然引起了董宦官和那兩名新宦官的注意。
“黃公公似乎很在意那間屋子?”董宦官皮笑肉不笑地問。
“啊……沒、沒有。”黃皓連忙否認,卻更顯慌亂,“隻是……那裡多是陛下舊物,有些是先帝所賜,怕下人們毛手毛腳……”
“黃公公放心,咱們都是懂規矩的。”董宦官笑眯眯地道,眼神卻示意那兩名新宦官重點留意側室。
灑掃從外間開始,逐步向內。艾煙繚繞,宮人們擦拭著每一處角落。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曹叡在內殿,門簾低垂,仿佛對外麵的動靜漠不關心。但他的耳朵,卻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他能聽到側室的門被打開,能聽到宮人們挪動物件的聲音,能聽到黃皓那刻意壓抑卻又忍不住泄露的緊張呼吸。
時間一點點過去。側室內的清理似乎持續了格外長的時間。沒有驚呼,沒有異常的響動。是陷阱沒有被觸發?還是對方發現了破綻,按兵不動?
曹叡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的計劃失敗了嗎?
就在這時,側室內傳來董宦官故作驚訝的聲音:“哎喲,這箱子後麵……怎麼這麼多灰?來來,搬開看看,牆角也得打掃乾淨。”
來了!曹叡精神一振。
緊接著,是箱子被挪動的沉悶響聲。然後,是短暫的寂靜。
曹叡幾乎能想象出那場景:箱子被挪開,露出後麵牆壁和地麵上那層“不該存在”的均勻石灰。搜查者會如何反應?疑惑?警惕?還是……興奮?
“嘖,這牆角灰還挺特彆。”董宦官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行了,掃乾淨吧。箱子也擦擦,挪回去。”
沒有進一步的探查?沒有破牆檢查?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曹叡心中一凜。不對!這不是正常的反應!除非……他們早就知道那裡沒有密道,或者,他們識破了這是陷阱,將計就計,故作平靜,以免打草驚蛇,實則暗中加強了警惕,或者將注意力轉向了彆處!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的計劃並未達到預期效果,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行動!
他估算著時間。側室清理完畢,接下來應該是內殿外圍的回廊和暖閣,最後才會輪到皇帝寢處。這中間,大概還有半個到一個時辰的空檔。而這,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悄悄起身,換上了那套深色舊衣,將匕首、火折、少量乾糧和水囊貼身藏好。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如同鬼魅般閃入側室相連的小門。
側室內還殘留著艾草煙味,但空無一人。那個樟木箱子已經挪回原位,牆角的石灰確實被打掃乾淨了,但地麵留下了些許水漬和清掃的痕跡。一切看似正常,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曹叡沒有時間去仔細分析。他迅速挪開矮櫃,開啟牆洞,鑽了進去。
密道內依舊陰冷黑暗。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點燃火折,以最快的速度向著深處岔路口的岩洞方向奔去。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經暴露,司馬昭的人可能隨時會追蹤而來,或者已經在出口處張網以待。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很快,他再次來到了那個岩洞。水流聲依舊。他上次刻下的“半圓開口帶點”符號,依然靜靜地留在石麵上。旁邊那點可疑粉末也還在。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符號旁邊,用力刻下了兩個新的字,不是符號,而是兩個清晰的漢字:
“速來”。
然後,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下方那幽深的水流階梯。下麵,是未知的深淵,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側耳傾聽。下方隻有永恒的水流聲。但他能感覺到,黑暗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凝視著他。
是“第三方”嗎?他們在這裡嗎?
他咬了咬牙,對著階梯下方,用壓低的、卻足夠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朕乃大魏皇帝曹叡。若爾等忠貞,速現身為朕引路!若為司馬鷹犬……儘管上來拿人!”
聲音在岩洞中回蕩,很快被水流聲吞沒。
沒有回應。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曹叡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難道……下麵根本沒有人?還是他們不敢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息都如同刀割。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立刻做出決定:是冒險下去一探究竟?還是原路返回,麵對幾乎必然暴露和被捕的命運?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準備轉身離開時——
下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如同鬼火,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緊接著,一個低沉嘶啞、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的聲音,從階梯深處幽幽傳來,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感:
“陛下……請下階梯……勿帶明火……隨光而行……”
聲音飄忽不定,仿佛來自幽冥。
曹叡渾身一震!有人!真的有人!而且……稱他為“陛下”!
是忠是奸?是生路還是陷阱?
他已無暇細思。身後,是他無法回頭、步步殺機的絕境;前方,是深不見底、詭譎莫測的黑暗與未知的呼喚。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熄滅了手中的火折。眼前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
而就在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下方那點幽藍色的微光,再次極其微弱地亮起,指引著階梯的方向。
曹叡深吸一口氣,握緊冰冷的匕首,向著那點微光,向著深不見底的階梯,向著那未知的命運與可能存在的唯一生機,一步,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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