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眯著眼,聽麵前兩人說話。
一人是本地郡丞王淩,四十出頭,麵容儒雅,但眉宇間帶著幾分官場沉浮的謹慎與圓滑。另一人則是商人打扮的胡來,矮胖精明,一臉和氣生財的笑容,正是吳國“澗”組織在汝南地區的重要聯絡人。
“……袁公,話已至此,王某也不繞彎子了。”王淩拱了拱手,語氣懇切,“吳公雄踞東南,兵精糧足,更有龐統、徐庶等謀士,趙雲、陳砥等良將輔佐,其誌非小。如今司馬懿在洛陽專權跋扈,苛待地方,尤其對我等豫州士族豪強,多有限製打壓。長此以往,恐非善局。吳公遣胡先生前來,釋放善意,願與袁公互通有無,實乃一片誠意。那些鹽鐵之物,於吳公而言,不過尋常貿易,於袁公,卻是實實在在的財路與倚仗啊。”
胡來笑眯眯地補充:“袁公放心,買賣公平,價格絕對讓您滿意。而且,吳公也說了,像袁公這樣坐鎮一方的豪傑,他最是敬重。將來若有什麼難處,或想為子孫謀個更廣闊的天地,江東的大門,永遠為朋友敞開。”
袁亮捋著胡須,不置可否,隻是慢悠悠地品著手中的熱茶。王淩和胡來的來意,他心知肚明。吳國想拉攏他,在汝南這顆釘子上打開缺口,滲透中原。司馬懿對地方控製加強,尤其是對他這種擁有私兵的豪強,確實日漸猜忌,賦稅徭役也越發沉重。吳國拋來的橄欖枝,有實利,也有遠期的許諾,確實誘人。
但風險同樣巨大。與吳國暗通款曲,一旦泄露,就是通敵叛國的大罪!司馬懿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他們這些地方實力派呢。而且,吳國能否真的成事?與司馬懿全麵開戰,勝負猶未可知。現在過早下注,萬一押錯,便是滅族之禍。
“王郡丞,胡先生的好意,老夫心領了。”袁亮放下茶盞,笑容可掬,“與江東互通有無,於民生有利,老夫原則上並不反對。具體的交易細節,可慢慢商議。至於其他……老夫世居汝南,所求不過是保境安民,族中子弟平安富貴。那些軍國大事,非老夫所能置喙,也不敢妄加揣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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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淩和胡來對視一眼,知道這老狐狸還在觀望,不肯輕易表態。這也是意料之中。
胡來眼珠一轉,忽然壓低聲音,仿佛隨口提起:“袁公高義,明哲保身,實乃智者。不過,近來北邊似乎不太平啊。聽說洛陽城裡,好像出了點事,鬨得沸沸揚揚的。”
袁亮眼皮微微一跳,故作疑惑:“哦?洛陽能出什麼事?莫非又是司馬大將軍整頓朝綱?”
胡來神秘兮兮地道:“具體的不清楚,但風聲挺緊。好像是有宮裡什麼重要的人物不見了,司馬大將軍正派人四處找呢,連南邊的路都封了不少。嘿,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袁公這裡離洛陽不算太遠,也得小心些,彆讓什麼不該來的人,混到咱汝南地界,惹來麻煩。”
這話說得似是而非,卻恰好戳中了袁亮最近聽到的一些零碎傳聞。他也隱約聽說洛陽似乎有“貴人”失蹤,司馬昭派兵南下追捕,動靜不小。難道……
王淩察言觀色,接口道:“胡先生說的是。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真有洛陽來的‘貴人’,慌不擇路到了汝南,袁公您說,是福是禍呢?”
袁亮心中劇震,麵上卻不動聲色,打了個哈哈:“王郡丞說笑了。洛陽的貴人,自有朝廷關照,豈會流落到我這窮鄉僻壤?即便真有什麼人路過,老夫一個鄉野匹夫,也接待不起啊。”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已翻騰起來。洛陽來的“貴人”?結合胡來和王淩這明顯意有所指的話語,再想到吳國突然加緊對自己的拉攏……一個大膽的、令人驚駭的猜想,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難道……是皇帝?!曹叡逃出來了?往南邊來了?吳國得到了消息,所以想通過自己,接應或者控製皇帝?
這個念頭讓他口乾舌燥,既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又充滿了巨大的恐懼。興奮在於,若真能掌控落難天子,那將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資本!挾天子以令諸侯,哪怕隻是名義上的,也足以讓他袁氏從一個地方豪強,一躍成為足以影響天下格局的力量!恐懼在於,這同時意味著與司馬懿徹底為敵,將整個家族置於火山口上!
送走了似乎隻是來談生意、順便“閒聊”幾句的王淩和胡來,袁亮獨自在大堂中踱步,麵色陰晴不定。
“父親。”長子袁雄年約三十,身材魁梧,負責統率部曲)從側門進來,顯然已在外聽到了一些,“吳人到底想乾什麼?還有,洛陽那邊……”
袁亮抬手止住他,低聲道:“你立刻派人,多派幾路,喬裝打扮,往北邊郡界,尤其是通往洛陽方向的小路、山道,仔細打探!看看最近是否有大隊官兵頻繁調動、設卡,或者有無形跡可疑的外鄉人出現,特彆是……氣質不凡,但可能狼狽不堪的年輕人!記住,暗中進行,不要聲張!”
袁雄神色一凜:“父親,您是懷疑……”
“彆多問,快去!”袁亮喝道。
袁雄不敢再多言,領命匆匆而去。
袁亮坐回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眼神閃爍不定。吳國的暗示,洛陽的傳聞,司馬昭異常的追捕……種種跡象拚湊在一起,指向那個驚人的可能性。
他在權衡。風險與機遇,如同天平兩端,在他心中激烈擺動。
若真是皇帝,接,還是不接?
接了,便是潑天的富貴,也可能是滅門的災禍。司馬懿絕不會放過他。吳國也未必安好心,可能隻是想利用他作為中轉或炮灰。
不接?若皇帝真到了他的地盤,他能裝作不知道嗎?司馬昭的追兵隨後就到,發現皇帝在他地界上,他會是什麼下場?就算他交出皇帝,以司馬懿多疑的性格,會不會以“藏匿欽犯”的罪名順手把他除掉,吞並他的部曲和塢堡?
似乎無論怎麼選,都危機四伏。
但……萬一呢?萬一吳國真的決心北伐,萬一皇帝能站穩腳跟,萬一他袁亮能在這場滔天巨變中,抓住機會,躋身更高的舞台……
亂世豪強,哪一個不是搏命搏出來的富貴?
他喚來心腹老管家,低聲吩咐:“去,把庫房裡那幾支上好的老山參,還有那套前朝宮製的金器找出來,包好。另外,在後堡收拾出兩個乾淨隱蔽的院子,要獨立的,遠離外人,多備些生活用具和傷藥。記住,悄悄進行,彆讓太多人知道。”
老管家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袁亮望著堂外陰沉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氣。他還沒有最終決定,但他必須做好準備。無論是為了可能的“貴人”,還是為了應對隨之而來的風暴。
汝南的暗流,因北方的驚變與江東的觸手,開始加速湧動。袁亮這隻老狐狸,已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味,並將自己的巢穴,悄悄布置成了可能影響天下走勢的一個微小而又關鍵的節點。
正月十二,夜,汝南郡北部與梁國交界處,一片荒蕪的丘陵地帶。
曹叡和護衛乙,已經在這片區域掙紮了一整天。自從昨夜廢墟逃脫後,他們不敢走大路,隻敢在荒山野嶺間穿梭。乾糧早已耗儘,水囊也快要見底。曹叡的體力透支到了極限,高燒開始侵襲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乙的情況稍好,但也麵色憔悴,身上添了幾處新的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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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追兵似乎鎖定了這個方向。白天他們兩次遠遠看到魏軍騎兵小隊在附近道路上馳過,還有一次險些被一隊徒步搜山的士兵發現,全靠乙機警,帶著曹叡滾入一道深溝才僥幸躲過。
此刻,夜幕降臨,寒風刺骨。兩人躲在一個淺淺的、勉強能擋風的岩石凹陷裡,分享著最後一點清水。
“陛下,再堅持一下。按照方位,我們已進入汝南郡偏西北角,再往南走一段,應該就能接近人煙稍多的地方,或許……能想法子弄點吃的,打探一下袁亮的消息。”乙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在強行支撐。
曹叡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渾身滾燙,卻感覺不到太多溫暖。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著乙同樣疲憊不堪卻依舊堅毅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歉疚和悲涼。“乙……若是朕拖累了你,你……可自行離去。帶著朕,終究是……”
“陛下休要再說此言!”乙斷然打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忠誠,“臣等受先帝厚恩,奉命護駕,豈有中途棄主之理?縱是刀山火海,臣亦護陛下周全!”
曹叡不再說話,隻是閉上眼睛,積蓄著最後的力量。他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這些“幽影”,是父皇留給他的最後忠誠,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乙決定再次出發。夜間雖然寒冷,但能見度低,反而更有利於隱蔽行進。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就在他們離開岩石凹陷,摸索著向南走了不到二裡地,穿過一片枯樹林時,前方忽然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和說話聲!而且,不止一個方向!
“這邊有腳印!新鮮的!”
“快!圍過去!彆讓他再跑了!”
“點火把!仔細搜這片林子!”
火光亮起,人影幢幢!他們被發現了!而且是被一支規模不小的追兵隊伍,從側翼包抄了過來!
乙臉色大變,一把拉住曹叡:“陛下,快走!”他辨明一個火把相對稀疏的方向,帶著曹叡拚命衝去。
但曹叡此刻已是強弩之末,沒跑出幾步,便腳下發軟,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在那裡!”
“抓住他們!”
呼喊聲和腳步聲迅速逼近!火光將兩人的身影照得清晰無比!
乙目眥欲裂,拔出短刃,擋在曹叡身前,準備做最後的搏殺。曹叡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感覺天旋地轉,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結束了嗎?就要死在這裡了嗎?死在無名荒野,死在司馬昭的走狗刀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之際——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劃破夜空,在不遠處的樹梢炸開一團明亮的火光!這並非魏軍製式信號!
緊接著,從追兵側後方的黑暗中,驟然射出十幾支強勁的弩箭!箭矢精準狠辣,瞬間放倒了衝在最前麵的五六名魏兵!
“敵襲!”
“有埋伏!”
追兵隊伍頓時一陣大亂,驚呼聲四起。他們顯然沒料到在這荒郊野外,除了追捕目標,竟然還有第三方勢力埋伏!
“什麼人?!敢阻撓官軍辦案!”追兵頭目又驚又怒,大聲喝問。
黑暗中無人應答,隻有更多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不斷射出,箭箭奪命!同時,隱約可見數十個黑衣蒙麵、動作矯健的身影,從兩側林間快速逼近,手持短兵,沉默而高效地絞殺著陷入混亂的魏兵。
這些黑衣人戰術嫻熟,配合默契,顯然不是尋常盜匪或山賊。
乙也愣住了,但他反應極快,不管來者是敵是友,這都是絕處逢生的機會!他一把背起幾乎昏迷的曹叡,趁著追兵被黑衣人襲擊、陣腳大亂的空檔,朝著弩箭射來的反方向,也就是南邊,亡命奔逃!
身後,廝殺聲、慘叫聲、怒吼聲交織成一片。黑衣人的出現,完全打亂了魏軍的追捕節奏。
乙背著曹叡,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廝殺聲漸漸遠去、消失,直到他幾乎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才在一個長滿荒草的低窪地癱倒下來。
他劇烈喘息著,將曹叡輕輕放下。曹叡意識模糊,嘴裡喃喃不知說著什麼,額頭燙得嚇人。
乙警惕地環顧四周,一片死寂。那些神秘的黑衣人沒有追來,魏軍似乎也被擊退或殲滅了。是誰?為什麼會幫他們?
他想起首領甲最後提到的“袁”字,想起王淩、胡來可能代表的吳國勢力,又想起那些黑衣人訓練有素、絕非烏合之眾的表現……一個模糊的猜測浮上心頭。
難道……是袁亮的人?或者,是吳國提前派來接應的“澗”組織精銳?
無論是什麼人,對方顯然不想暴露身份,也沒有立刻接觸他們的意思,隻是為他們解了圍。
這或許是另一重算計的開始,但無論如何,他們暫時活下來了。
乙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布條,用最後一點清水浸濕,敷在曹叡滾燙的額頭上。然後,他強撐起身體,背起昏迷的皇帝,辨明南方,繼續邁動沉重的腳步。
夜色如墨,前路依舊茫茫。但經曆了剛才那場絕境逢生的意外,乙的心中,卻燃起了一線微弱的希望。或許,在這片看似絕地的汝南,真的存在著一股力量,願意、或者不得不,為這位落難的天子,提供一絲庇護?
而昏迷中的曹叡,對此一無所知。他正在高熱與噩夢中沉浮,時而夢見顯陽殿的孤寂,時而夢見司馬懿陰冷的麵容,時而夢見父皇臨終前模糊的囑托,時而又夢見一條黑暗無儘的河流,和前方那點幽幽的、指引方向的藍光。
亡命之途,尚未結束。但命運的齒輪,卻因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與救援,悄然偏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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