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日子,終究是到了。
吹吹打打的嗩呐鑼鼓震天響,幾乎要把杜府的屋頂給掀了。滿堂的賓客,說著言不由衷的恭喜話,眼神裡卻藏著各式各樣的打量、好奇,甚至還有那麼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戲謔。杜若蘭頂著沉重的鳳冠,披著大紅蓋頭,由人攙扶著,像個精致卻毫無生氣的木偶,完成一項項繁瑣的禮儀。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隔著厚厚的蓋頭,她看不見齊誌高此刻是何等誌得意滿的嘴臉,隻能聽到他壓抑著興奮、故作沉穩的聲音。當她彎腰,與他相對而拜時,一股混合著廉價胰子和隱約汗味的、屬於落魄書生的氣息鑽進鼻腔,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前世,她就是被這所謂的“清貧書卷氣”給騙了。
禮成。送入洞房。
新房裡紅燭高照,到處都是刺目的紅。杜若蘭端坐在床沿,蓋頭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能聽到外麵宴席的喧鬨,聽到齊誌高在外間與人應酬,那聲音帶著刻意放大的笑意,努力想融入這富貴的場合,卻總透著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局促。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帶著酒氣的腳步有些虛浮地走近。
蓋頭被一杆喜秤輕輕挑開。
光線湧入,杜若蘭微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向站在眼前的男人。
齊誌高穿著不合身的大紅喜袍,臉上因為酒意泛著紅光,眼神亮得有些異常。他看著燈下盛裝的杜若蘭,眼底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豔和占有欲。眼前的女子,容貌姣好,家世豐厚,簡直是老天爺,不,是那位貴人和小燕子格格“踢”給他的天大餡餅!
“娘、娘子……”他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有些發乾,帶著酒後的黏膩。
杜若蘭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深處的冰冷和厭惡。她沒應聲,隻是微微側過頭,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做出新嫁娘應有的羞澀姿態。
齊誌高見她如此,心頭一熱,就要上前。
“夫君。”杜若蘭卻在這時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今日勞累,妾身有些頭暈。況且……夫君家中新遭大難,熱孝在身,若此時行夫妻之禮,恐於禮不合,也怕……怕對夫君的科舉運勢有礙。”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不若……暫且分房而居,待過了這陣子,再……也不遲。”
齊誌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著杜若蘭那副我見猶憐、又處處為他著想的樣子,滿腹的旖旎心思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熱孝……科舉運勢……這兩個詞像緊箍咒,一下子把他套住了。
他想起福倫大人的期望,想起自己未來的前程,又想起那場燒死母親和祖父的大火,心裡那點因為酒精而膨脹的欲望,瞬間癟了下去。是啊,不能因小失大!杜家小姐已經是他的妻子,跑不掉了,何必急在這一時,惹她不快,萬一傳到貴人耳朵裡,說他齊誌高沉湎女色,不堪大用……
他努力擠出一個理解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娘子……說得是,是為夫考慮不周了。娘子身子要緊,科舉……科舉更要緊。那……那你早些歇息,我、我去書房。”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新房。
房門關上的一刹那,杜若蘭臉上那點偽裝的柔弱瞬間消失無蹤,隻剩下冰封般的冷峭。
她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壺合巹酒,直接潑在了角落的花盆裡。然後,她取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安神”香囊,掛在了床帳內側。淡淡的蘭花香氣彌漫開來,掩蓋了那絲若有若無的、不祥的氣息。
不急。
日子還長。
婚後的日子,表麵上看,倒也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