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用艾草熏燎每一間房屋;用茴香和山薑煮成辛辣的湯汁,撬開患者的牙關灌下;更令人驚奇的是,她們處理藥材的方式——將所有采來的草藥,都先用溪水浸泡一夜,次日清晨用石錘輕輕敲裂,再投入罐中煎煮。
村婦們管這叫“讓藥性醒過來”。
奇異的是,不少昏睡的患兒服下這“醒來”的藥湯後,竟真的悠悠轉醒。
柳如煙取來一份方劑細察,發現竟是將陳默早年傳下的“三草退熱湯”,與本地巫醫世代相傳的某種驅瘴古法,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她拉住一個正在熬藥的赤腳少女,問其由來。
少女眼神清澈,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說:“我也不知道,是阿媽的阿媽在夢裡告訴她的。夢裡有個瘸腿的叔叔說,種子被敲一下才能醒,人睡得太沉了,也得敲一敲。”
柳如煙嫵媚的眼波中,第一次浮現出近似於敬畏的神色。
她沒有再追問那個“瘸腿叔叔”是真是假,反而命令學生:“記下來,把她們做的每一步都記下來!”
在筆記的末頁,她用朱筆添上了一句決斷的話語:
“當千萬個夢說出同一種話時,那就是真相。”
東部沿海,鹽堿灘塗。
新任的度支司巡按程雪,正在巡查“生態賦稅”新政的執行情況。
她驚訝地發現,大片被官方判定為“廢土”的鹽堿地,竟被當地漁民改造成了一片片特殊的田塘。
塘中沒有養魚,而是種滿了大片的耐鹽鼠曲草與海荊芥。
“大人,這不是吃的,”一個皮膚黝黑的漁夫,指著那些長勢各異的植物,咧嘴笑道,“這是‘測地信使’!你看,這片草活得久、長得綠,說明這塊地的‘鹹味’快退了,土快醒了;那片死得快、葉子發黃,就得換個法子,多澆點草木灰水。”
更有老嫗,將不同地塊的草葉顏色變化,編成了一套朗朗上口的“土情譜”——“葉紅根短土發酸,葉青稈長堿已輕”,其判斷土壤改良進度的效率,竟比官府帶來的昂貴儀器還要快上三分!
程雪這位以理性務實著稱的女官,在灘塗上站了整整一個時辰,震撼無言。
在返回驛站後,她給朝廷的回奏上,隻寫了短短一句話:“人民不需要被啟蒙,他們隻是需要不被打斷。”
當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望無際的海邊,腳下的泥土正緩緩蠕動,最終,拚出了一行字:
你不是燈,你是風。
邊關大營,彌留之際的李昭陽,被舊部從京城接回。
他聽聞邊軍遭遇了一種前所未聞的新型毒霧,常規的解毒藥囊幾乎無效。
他強撐著病體,被攙扶到前線營地,卻見士兵們早已棄用了官配的藥囊。
他們在營寨門口,用艾草和濕潤的藤條編成一道道“呼吸籬”,風吹過時,便散發出陣陣清香,驅散穢氣;每個營帳外,都埋著一隻陶罐,裡麵盛著半滿的辣椒灰水,形成一個最原始的空氣過濾層。
最奇特的,是每名士兵睡前,都會搖響掛在床頭的鈴鐺三聲,他們稱之為“清肺令”。
“這是哪位高人想出的法子?”李昭陽嘶啞地問。
一名老兵回答:“回將軍,沒人知道。是一個炊事營的老兵傳出來的,他說鈴響一次,濁氣出;二次,清氣入;三次,心定神安。這法子沒爹沒娘,是大家夥兒一起活出來的。”
李昭陽拄著拐杖,迎風而立,渾濁的眼中,淚水緩緩滑落。
他望著南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呢喃:“阿默,你現在……是不是也正躺在那片野地裡,聽著這樣的鈴聲入睡?”
北方苦寒之地,清明時節。
韓九在早已廢棄的炊事營舊址,為故人燒紙。
他忽見林中一個蜷縮發抖的老丐,口中正無意識地反複念叨著:“……破殼……要醒……灰拌……莫曬……”
韓九心頭一震!
他認出,這正是當年炊營解散後便失散了的糧冊官,曾親手抄錄了陳默所授的全部應急之法!
他立刻將老丐背回家中,架鍋熬粥,卻發現家中已無存米。
危急之中,他猛然想起村民們近年來自行改良出的“代糧粉”——將曬乾的鼠曲草根磨成粉,混入炒熟的野豌豆渣,雖難以下咽,卻可充饑三日。
一碗滾燙的糊狀物喂下,老丐竟緩緩睜開了眼。
他盯著韓九家泥牆上用炭筆畫著的、早已模糊不清的“三草方”圖案,突然嚎啕大哭:“你……你還記得……那個總在灶邊畫畫的啞巴先生嗎?”
韓九這個樸實寡言的漢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夜,他將家中祖傳的那口大鐵鍋,請村中鐵匠再次熔鑄,鑄成了一口小小的銅鐘,掛在了村口的老榆樹上。
他告訴村裡的孩子們,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來一同敲響它。
鐘聲響起時,孩子們會齊聲高喊:“我們活著!我們記著!”
風過林梢,鐘聲悠遠,仿佛在與天地間某個永不消散的誓言,遙相呼應。
而此刻,赤足獨行的陳默,已走出了連綿的群山。
他來到了一片廣袤而乾涸的河床之上,龜裂的大地延伸至視野的儘頭,空氣中沒有一絲水汽,隻有獵獵作響的狂風。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風中,似乎裹挾著一種奇異的聲響。
那不是鈴聲,亦非鐘鳴。
而是一種古老而沉悶的擂鼓之聲,從地平線的儘頭,隱約傳來,一聲,又一聲,仿佛敲打在天地的心臟之上。
那聲音並非來自人,亦非來自雷,倒像是……風被裝進了無數巨大的囚籠,在掙紮,在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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