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正那半邊標準化的田地裡,禾苗稀疏,葉片枯黃,顯然是鹽堿的土壤殺死了大部分生機。
而老農那一邊,景象卻令人瞠目結舌!
那些蜿蜒的小溝,竟奇跡般地聚集了夜間的露水,溝壁濕潤。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鼠曲草根係的庇護下,一株株翠綠的嫩芽,正頑強地從土裡鑽出!
蘇清漪當眾宣布:“不是我們教地怎麼活,是它自己選了活法。真正的標準,寫在土裡,長在根上。”
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歸途中,蘇清漪取出隨身攜帶的袖珍殘卷,在那泛黃的紙頁上,用清冽的筆鋒寫下一行心得:
“治理的最高境界,是學會向泥土低頭。”
與此同時,南疆山南學堂。
柳如煙正帶著幾個女學生,風塵仆仆地從鄰村趕回。
那裡突發“種疫”,新播下的種子無論如何都不發芽,百姓人心惶惶。
可當她趕到時,卻發現村民們早已自發組織起了“醒種隊”。
他們沒有求神拜佛,而是用溫水一遍遍浸泡種子,用艾草熏烤播種用的陶皿,甚至將一個個陶罐倒扣在苗床上,形成一個個微型的暖房。
柳如煙好奇地問一個領頭的少女,這些法子從何而來。
少女眨著明亮的眼睛,脆生生地答道:“我做夢,夢裡有個穿草鞋的先生告訴我,種子隻是睡著了,得輕輕叫醒它。”
柳如煙心中一動,她蹲下檢查土壤,發現表層因乾旱而嚴重板結,透氣性極差。
她剛想提議,可以效仿陳默當年的做法,將野豌豆的秸稈打碎混入土中,以疏鬆土質。
誰知,旁邊一位老嫗卻搖了搖頭,指著地裡一些深色的痕跡說:“先生不用操心,我們昨兒夜裡就試過了。用羊糞拌上碎瓦片,趁著夜裡露水重,壓進地裡,比那乾草稈子好用得多!”
柳如煙愕然當場。
他們……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模仿,進入了自主調試與改良的階段!
那個所謂的“夢”,不過是他們將昔日的知識內化後,迸發出的全新靈感!
當夜,柳如煙回到學堂,找出那本厚厚的《鄉土誌》。
她沉默良久,毅然決然地將其中那篇詳細記載“陳默授法始末”的章節,整整齊齊地撕了下來。
然後,她補上了一頁嶄新的白紙,在頁眉處,用娟秀而堅定的字跡寫下標題:
“下一章,由你們寫。”
風雪邊關,帥帳之內。
新上任的邊軍統帥焦頭爛額,一種前所未見的“穿帳風”正肆虐營地。
這種沙暴夾雜著極細的冰晶,能輕易穿透牛皮帳篷,吸入肺中,輕則咳血,重則窒息。
將領們束手無策,正商議著是否要冒著被敵軍突襲的風險,全軍後撤。
“報!李老將軍到了!”
眾人大驚,隻見早已告老、病體纏身的李昭陽,竟在親兵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入帳中。
他沒有理會眾將的驚愕,隻是掃視一圈,沉聲問道:“炊事營何在?”
不等統帥回答,他已拄著拐杖,徑直走向了營地最邊緣的夥房區域。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濁的目光陡然一亮。
隻見炊兵們早已自行行動起來。
他們拆了臨時的灶台,用灶磚壘起一道道半人高的矮牆;將浸濕的艾草簾子掛在帳篷迎風麵;更奇的是,幾乎每個帳篷周圍,都半埋著一圈陶罐,裡麵盛著濕潤的草木灰,形成了一個個簡陋卻有效的天然空氣濾層。
一名老兵正拿著一口銅鈴,在防線前來回巡視,每走十步便用力搖晃一下。
李昭陽不解,上前問道:“這又是何意?”
老兵撓了撓頭,憨厚地笑道:“回將軍,沒人下令。就是這幾年大家慢慢摸索出來的,風大的時候,聽著這鈴鐺聲,心裡就穩當,沒那麼慌了。”
李昭陽怔怔地立在狂風之中,望著那道由鍋碗瓢盆、磚頭艾草拚湊而成的簡陋防線,它醜陋,卻堅不可摧。
他忽然仰天長歎,聲音裡帶著哭腔:
“阿默啊……你他娘的……連風都教會他們怎麼對付了!”
風雪漸歇,遠在中原的一處廢棄炊事營舊址,清明時節,草木萋萋。
韓九在“飯魂碑”前擺上了一碗新磨的“代糧粉”。
這種將鼠曲草根與野豌豆渣混合磨成的粉末,是這幾年來村民們自己琢磨出的度荒食糧。
他剛剛祭拜完畢,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鐘聲。
他回頭望去,隻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掛著一口他親手熔鑄的小鐘。
每逢初一,村裡的孩童便會輪流敲響它,齊聲高喊著那句不知從何而起的童謠:
“我們活著,我們記著!”
鐘聲悠遠,仿佛在回應著某個永不消散的誓言。
而在千裡之外,陳默的腳步,停在了一座剛剛興建、規劃得井井有條的村落前。
與他一路行來所見的破敗或掙紮都不同,這裡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最引人注目的,是矗立在村口的一塊巨大的青石碑。
石碑上沒有刻著神佛名號,也沒有記載鄉賢功績,而是用一種前所未見的、遒勁有力的字體,深深鐫刻著四個大字——
活地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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