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空間沒有方向。
祁淮之睜開眼時,先感覺到的是體內的空洞——神格像被封在萬丈冰層下,能感知存在,卻抽不出一絲力量。信仰連接被徹底切斷,連呼喚名字的念頭都像石沉大海。
他低下頭。暗紅色作戰服消失了,換成灰白色棉質衣褲,普通得像廉價商店的貨架商品。
手指摸了摸脖頸,吊墜和寶石都不見了。連黑色長發中那縷暗紅的發尾都褪成了普通的黑色。
完全的剝奪。
“歡迎來到強製副本:‘七日絕境’。”
係統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冰冷的合成音裡浸著某種愉悅的惡意。
“玩家人數:七人。通關條件:七日後,隻有一人能活著離開。”
“規則:所有超凡力量禁用。所有人以普通人類狀態參與。”
“環境:封閉生態穹頂。資源每日遞減,第七日歸零。”
“現在匹配——”
純白中,六道身影逐漸凝實。
祁淮之沒有抬頭。他微微弓著背,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像在適應這具突然變得脆弱的身體。
呼吸稍微急促——不是偽裝,是真實的生理反應。神性被抽走後,連維持最基本的鎮定都需要刻意控製。
“看來大家都到了。”
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祁淮之這才抬起頭。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裝,手裡提著老舊的皮質公文包。他站在純白空間的中央,像站在會議室的主位,笑容恰到好處地溫和。
“既然要在這裡相處七天,不如先互相認識一下?”男人繼續說,“我叫李維,以前是做貿易的。在這種地方,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沒人接話。
一個肌肉虯結、穿著戰術背心的男人冷哼一聲,直接走向白霧邊緣——那裡開始顯現樹木的輪廓。他腳步很重,背肌隨著動作繃緊,像一頭不耐煩的野獸。
“看來這位朋友比較務實。”李維笑了笑,轉向其他人,“各位怎麼稱呼?”
“林朔。”角落裡傳來懶洋洋的聲音。那是個銀發少年,耳朵上一排耳釘閃著冷光。他靠著無形的牆壁,雙手插兜,沒看任何人。
戴金絲眼鏡的女人推了推鏡框:“蘇白。”聲音平靜得像在念數據。
抱著泰迪熊的小男孩縮了縮脖子:“小……小宇。”
祁淮之感覺到一道視線。是那個高馬尾的女人,二十七八歲,黑色運動服,雙臂抱胸站在稍遠的地方。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先移開了。
“祁淮之。”祁淮之說。聲音不大,還帶著一絲刻意的緊張。
“傳送開始。”係統冰冷的聲音響起。
白光吞沒一切。
眩暈感褪去時,祁淮之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
陽光透過透明穹頂灑下來——假陽光,沒有溫度。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也是調配好的氣味分子。
典型的生存遊戲場。三平方公裡,樹林、溪流、菜地、木屋、泉水。所有東西都剛好不夠。
戰士男已經衝向最近那棟木屋,一腳踹開門。銀發少年林朔伸了個懶腰,晃晃悠悠走向樹林。
戴眼鏡的蘇白走到溪邊,蹲下,用手指蘸水嘗了嘗,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西裝男李維站在泉水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像在等待什麼。
高馬尾的女人已經不見了——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樹林深處。
小男孩小宇抱著泰迪熊,站在離祁淮之不遠的地方,低著頭,腳尖蹭著草地。
祁淮之深吸一口氣。他在感受這具身體——力量、耐力、反應速度,全部跌落到普通成年男性的平均水平。脆弱得讓他想發笑。
“那個……”細小的聲音傳來。
祁淮之轉頭。小宇抬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我……我有點怕……”
祁淮之看著他,三秒後才開口,聲音有點乾澀:“怕……怕也正常。”
他沒說更多,轉身走向菜地。西紅柿還掛在藤上,紅得誘人。他摘了一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怎麼不吃?”
祁淮之嚇了一跳,猛地轉身。林朔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銀發在假陽光下閃著冷光。
“我……我在看有多少。”祁淮之的聲音有點結巴,“係統說資源每日遞減,如果今天吃光了,明天……”
“明天再說唄。”林朔聳聳肩,但也沒去摘西紅柿。他盯著祁淮之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第一次參加這種副本?”
祁淮之身體僵了一下,沒回答。
“看出來了。”林朔轉身走向溪邊,“勸你一句,彆太善良。在這種地方,善良死得最快。”
祁淮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走向木屋。戰士男還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兩人對視,戰士男的眼神像在評估工具的價值。
“有事?”聲音粗啞。
“想……想看看裡麵。”祁淮之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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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男盯著他看了三秒,側身讓開。
木屋內部很簡陋。兩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個壁爐。牆上掛著斧頭、鋸子、鏟子。祁淮之摸了摸斧刃,很鈍。
他退出木屋時,李維正站在不遠處,微笑著看著他。
“祁先生似乎對環境很在意。”李維說。
“我……我隻是想熟悉一下。”祁淮之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畢竟要待七天。”
“明智。”李維點頭,“但有些人可能不這麼想。”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戰士男的方向。
——
黃昏時,七個人在泉水邊聚集——是李維提議的。
“既然要相處七天,至少第一天該有個基本的共識。”李維站在泉水邊,像主持會議,“我先提幾點。第一,住宿怎麼分配?”
戰士男抱著手臂:“我占了那棟木屋。”
“先到先得不公平。”說話的是蘇白。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三棟木屋,七個人,按人數平均分配最合理。”
“平均?”戰士男冷笑,“你跟我講平均?”
氣氛驟然緊繃。
祁淮之往後退了小半步,這個動作很細微,但被幾個人看在眼裡。
“彆……彆吵架。”他小聲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抽……抽簽行嗎?抽簽最公平。”
李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某種評估:“抽簽確實是個辦法。”
“憑什麼聽你的?”戰士男盯著祁淮之。
“我……我隻是提議。”祁淮之低下頭,“你不同意就算了。”
林朔吹了聲口哨:“我覺得抽簽挺好。省事。”
高馬尾的女人不知何時從樹林裡回來了,褲腳沾著濕泥。她靠在一棵樹乾上,閉著眼睛,像在休息。
“我同意抽簽。”蘇白說,“公開,公平。”
戰士男環視一圈,最終冷哼一聲:“行。抽就抽。”
抽簽用的是李維從公文包裡掏出的七張紙條。過程很快,結果出來:祁淮之和小宇一棟,蘇白和高馬尾女人一棟,戰士男、李維、林朔三人擠最後一棟。
戰士男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第二件事,”李維等抽簽結束才開口,“資源分配。我建議前三天大家按需取用,但必須公開記錄。從第四天開始,根據剩餘資源重新議定分配方案。”
“憑什麼?”戰士男盯著他,“你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李維微笑,“但總要有個規矩。還是說你想第一天就開始搶?”
“搶又怎樣?”
“不怎樣。”李維的笑容淡了些,“但你會成為所有人的敵人。”
戰士男的手按在腰間——那裡彆著一把從木屋裡找到的匕首。李維的眼神也冷了下來。
“彆……彆動手。”祁淮之的聲音在發抖,他上前半步,又不敢靠太近,“第一天……第一天沒必要……”
林朔忽然笑了:“緊張什麼?人家又沒真要打。”
他走到戰士男和李維中間,拍了拍戰士男的肩膀:“大哥,冷靜點。現在打起來,誰占便宜?那個在旁邊看戲的?”他指了指高馬尾女人。
戰士男的手慢慢鬆開。
李維也恢複了溫和的笑容:“是我太急了。那這樣,前三天大家隨意,但從現在開始,取用任何資源都必須在泉水邊的石板上記錄。同意的舉手。”
蘇白第一個舉手。林朔懶洋洋地舉了手。高馬尾女人睜開眼睛,點了點頭,似乎對於他們的爭執和拿自己當幌子都不在乎。
戰士男沉默了幾秒,最終也舉了手。
祁淮之最後一個舉手,動作很慢,像在猶豫。
小宇抱著泰迪熊,一直沒說話。
木屋裡的夜晚安靜得壓抑。
小宇縮在木板床的角落,懷裡抱著泰迪熊,很快就睡著了。祁淮之躺在另一張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在複盤今天的一切。
李維——典型的組織者。他想掌控局麵,想製定規則,想成為那個“不可或缺的協調者”。這種人很危險,因為他會用“合理”和“公平”包裝自己的控製欲。
戰士男——武力威脅。但他今天兩次被勸住,說明他不是無腦的莽夫。他在觀察,在評估,在等待更好的時機。
蘇白——信息收集者。她的記錄行為可能是真實需求,也可能是表演。但無論哪種,她都在積累籌碼。
林朔——偽裝者。他今天的幾次介入都很精準,總是在衝突升級前用輕鬆語氣化解。這不是散漫,是控製。
高馬尾女人——獨狼。她消失的那段時間,褲腳沾的濕泥說明她去了溪流上遊。她在勘探,而且不想讓人知道。
小宇……
祁淮之側過頭。月光透過木屋縫隙,照在小男孩沉睡的臉上。呼吸平穩,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太標準了。標準得不真實。
在隻能活一個的死亡遊戲裡,一個孩子能活到高級玩家階段?要麼他有極其特殊的保命能力,要麼……他根本不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