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堪的沉默,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彌漫在富麗堂皇的餐廳裡,幾乎要將林未晞徹底淹沒。她隻能緊緊回握住沈清許的手,從那微弱的連接中,汲取著堅持下去的最後一絲力氣。
難堪的沉默和刻意的排擠,如同不斷收緊的繩索,勒得林未晞幾乎要窒息。她放在腿上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著表麵最後的鎮定。沈母與趙哲軒關於某個海外並購案的討論還在繼續,那些陌生的術語和名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嗡嗡作響,將她隔絕在外。
她再也無法忍受了。尊嚴和理智告訴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汲取最後的力氣,手撐著桌麵,就要不顧一切地站起身——就在她身體剛剛離開椅麵的瞬間,身旁一直沉默的沈清許動了。她的手更快,力道也更重。不是之前桌下溫柔的安撫,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猛地按住了林未晞撐在桌麵上、正要發力起身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幾乎讓林未晞感到一絲疼痛,卻也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她腦中混亂的逃離念頭。
林未晞驚愕地轉頭看向沈清許。沈清許沒有看她。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緩緩掃過全場——掠過臉色不豫的母親,掠過笑容僵在臉上的趙哲軒,掠過那些或好奇或審視或等著看笑話的親戚。
餐廳裡所有的聲音,在沈清許這帶著威壓的注視下,戛然而止。連空氣都仿佛被凍結了。
沈母不悅地皺起眉,剛想開口:“清許,你……”沈清許沒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她鬆開按住林未晞手腕的手,但那動作並非退縮,而是為了更鄭重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堅定地握住了林未晞那隻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與她十指緊扣。然後,她拉著林未晞,兩人一同站了起來。
她挺直脊背,身姿如鬆,麵對著滿桌神色各異的人,麵對著臉色瞬間鐵青的母親,聲音清晰、冷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這死寂的空間:
“媽,以及在座的各位,”她的開場白,禮貌卻疏離,如同在董事會上宣布一項重大決議。
“我想我有必要再次明確我的立場。”她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沈母那難以置信的臉上,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我沈清許,有且隻會有一個伴侶,就是林未晞。”“林未晞”三個字,被她念得異常清晰、鄭重。她無視母親驟然變得難看的臉色和趙哲軒瞬間失落的尷尬,繼續宣告,語氣更加堅定:
“我們是法律承認的夫妻,更是彼此認定的戀人。”
“彼此認定的戀人”。這句話,徹底撕開了所有虛偽的掩飾,將她與林未晞之間真實的情感關係,赤裸裸地、毫無轉圜餘地地,攤開在了這保守而注重門第的家族麵前。這無異於一場公開的“出櫃”,對象是她選擇的、不被家族認可的、同為女性的林未晞。
餐廳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沈清許這石破天驚的宣言震住了,連呼吸都仿佛停滯。
沈清許緊緊握著林未晞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傳來的、因為震驚和激動而更加劇烈的顫抖。她側過頭,看向身邊臉色蒼白、眼眶卻迅速泛紅的人,那冰冷的眼神瞬間融化,流露出清晰可見的溫柔和守護。
然後,她轉回頭,目光重新變得冷冽,掃過趙哲軒,最終定格在母親臉上,發出了最後通牒:
“除了她,我不會接受任何人。”
“請不要再費心安排這些無謂的相親。”
話音落下,餘音在空曠華麗的餐廳裡回蕩。當眾出櫃,公然抗母,徹底斷絕聯姻的可能。
沈清許用最直接、最不留餘地的方式,捍衛了她的愛情,也給了林未晞一個最盛大、最堅定的名分。
林未晞看著她冷峻卻無比可靠的側臉,感受著兩人緊握的、仿佛能抵禦全世界的手,淚水終於決堤,卻不再是委屈和難堪,而是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震撼與幸福。
沈清許那番如同驚雷般的宣告,在死寂的餐廳裡炸開,餘波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作響。時間仿佛被凍結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凝固著震驚、錯愕、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沈母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一種混合了震怒、失望和難以置信的鐵青。她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清許,仿佛要從她臉上剜下一塊肉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厲聲嗬斥,想用母親的權威壓下這離經叛道的宣言,但在對上沈清許那雙毫無畏懼、甚至帶著一絲凜然決絕的眼眸時,那些到了嘴邊的話,竟硬生生哽在了喉嚨裡。
趙哲軒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羞辱的尷尬和難堪。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索可理的領帶,眼神躲閃,不敢再去看沈清許,更不敢去看那個被他和他的家族視為障礙、此刻卻被沈清許如此鄭重宣告主權的林未晞。他像個多餘的小醜,坐立難安。
其他的親戚們,有的低頭盯著麵前的碗碟,仿佛上麵突然開出了花;有的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卻無人敢在此刻發出一點聲音。整個餐廳,隻剩下一種無聲的、壓抑到極致的風暴在醞釀。
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無數道複雜目光的聚焦下,沈清許的神色卻沒有絲毫動搖。她甚至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話隻是陳述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她緊緊握著林未晞的手,那力道堅定而溫暖,源源不斷地傳遞著力量和勇氣。然後,她微微側過頭,對身旁因為過度震驚和激動而淚水漣漣、身體微微發抖的林未晞,用一種近乎平靜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我們吃好了,先告辭。”說完,她不再停留,也不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牽著林未晞的手,轉身。高跟鞋敲擊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在這落針可聞的空間裡,如同戰鼓,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決絕。她沒有回頭,挺直的脊背像一把出鞘的利劍,劃破了老宅沉悶而虛偽的空氣。
林未晞被她牽引著,幾乎是本能地跟著她的步伐。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兩人緊握的手,感受到沈清許掌心傳來的、不容置疑的溫度和力量。周圍那些或驚愕或鄙夷的目光,此刻仿佛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裡,隻剩下前方這個為她抵擋了所有風雨、牽著她毅然離去的背影。
她們穿過寂靜的回廊,將身後那片壓抑的、充滿了算計和排斥的“家宴”,徹底甩在了身後。
老宅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夜色清涼,晚風帶著自由的氣息撲麵而來。城市璀璨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如同散落的星辰。
沈清許停下腳步,轉過身,在朦朧的夜色和路燈柔和的光線下,看向依舊在無聲流淚的林未晞。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用指腹極其溫柔地、一點點拭去她臉上的淚痕。那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和心疼。
林未晞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在家族麵前毫不退縮、堅定選擇她的女人,心臟被一種洶湧的、滾燙的情感填滿,漲得發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帶著泣音的輕喚:“清許……”沈清許看著她,冰封的眼底終於徹底融化,漾開一片溫柔的漣漪。她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們回家。”這一次,不是回那個冰冷的老宅,而是回隻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真正的家。
夜色中,她們相擁的身影被拉長,堅定地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子,也走向了屬於她們的、不再受任何束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