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二年辛酉,公元七八一年
六月庚寅日,朝廷任命浙江東、西道觀察使、蘇州刺史韓滉為潤州刺史、浙江東、西道節度使,將他麾下的軍隊命名為鎮海軍。
張著抵達襄陽後,梁崇義越發恐懼,布列軍隊後才接見他。藺杲接到朝廷詔書後不敢發兵,快馬加鞭去見梁崇義請示對策。梁崇義當著張著的麵放聲大哭,最終還是拒不接受詔書。張著隻好回京複命。癸巳日,朝廷晉升李希烈的爵位為南平郡王,加授他為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督促各道兵馬討伐梁崇義。楊炎勸諫道:“李希烈曾是董秦的養子,董秦對他無比親近信任,可他最終還是驅逐董秦,奪取了其職位。此人心性凶狠暴戾、六親不認,即便沒有功勞,尚且桀驁不馴、目無法紀,倘若讓他平定了梁崇義,日後又該用什麼來控製他!”唐德宗不聽勸告。楊炎執意爭辯,德宗心裡越發不滿。荊南牙門將吳少誠,向李希烈獻上攻取梁崇義的計策,李希烈便任命他為前鋒。吳少誠是幽州潞縣人。
當時,朝廷內部從關中地區,向西延伸到蜀地、漢中,向南遍及江淮、福建、嶺南,向北抵達太原,各地都在調發軍隊。李正己卻派兵扼守徐州的甬橋、渦口,梁崇義在襄陽擁兵作亂,導致漕運通道全部斷絕,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江淮地區的上千艘進奉船,全都停泊在渦口,不敢繼續前進。德宗任命和州刺史張萬福為濠州刺史。張萬福快馬趕到渦口,立馬站在岸邊,下令進奉船啟航,淄青的將士們在岸邊虎視眈眈,卻始終不敢輕舉妄動。辛醜日,汾陽忠武王郭子儀逝世。郭子儀身為朝廷上將,手握強兵,儘管程元振、魚朝恩曾用儘各種手段誣陷誹謗他,但隻要朝廷下一道詔書征召,他沒有一次不是當天就動身赴命,因此那些讒言誹謗始終無法得逞。他曾派遣使者前往田承嗣的駐地,田承嗣麵朝西方叩拜說:“我的膝蓋,已經有好些年沒向人彎過了!”李靈曜占據汴州叛亂時,凡是公私財物經過汴州,都會被他截留,唯獨郭子儀的財物,他連碰都不敢碰,還派兵護送出境。郭子儀擔任中書令一職,前後累計考核了二十四次,每月的俸祿就有兩萬緡錢,私人財產還不算在內,家中府庫裡的珍貴財物堆積如山。他的家中有三千名仆人,八個兒子、七個女婿,全是朝廷裡的顯赫官員;幾十個孫子每次前來問安,他都認不全,隻能對他們點頭示意。仆固懷恩、李懷光、渾瑊等人,都出自他的麾下,這些人即便後來貴為王公大臣,郭子儀仍能像使喚仆人一樣,隨意支使他們,他們也心甘情願在他麵前奔走效力,郭子儀的家人也把他們當作仆役看待。天下的安危,係於郭子儀一身將近三十年,他的功勞冠絕天下,君主卻對他毫無猜忌;他的地位達到了人臣的頂峰,眾人卻對他毫無嫉妒;他生活極度奢侈放縱,世人卻不加以非議,最終以八十五歲的高齡善終。他麾下的將領輔佐,後來官至高位、成為名臣的不計其數。
壬子日,朝廷任命懷、鄭、河陽節度副使李艽為河陽、懷州節度使,劃出東都畿道的五個縣歸他管轄。
自從吐蕃攻陷河西、隴右地區後,北庭、安西便與朝廷隔絕,音訊不通。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四鎮留後郭昕,率領麾下將士緊閉邊境、堅守陣地,他們曾多次派遣使者攜帶奏表前往朝廷,卻都無法送達,與朝廷斷絕聯係長達十多年。直到這時,他們才派出使者,從偏僻小路穿過各少數民族地區,經回紇輾轉來到長安,德宗對他們的忠誠大加讚賞。秋季七月戊午日初一,朝廷加封李元忠為北庭大都護,賜爵寧塞郡王;任命郭昕為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賜爵武威郡王;麾下所有將士都晉升七級官階。李元忠這個名字,是朝廷賜予他的,他原本姓曹,名叫令忠;郭昕是郭子儀弟弟的兒子。
李希烈因為連日降雨,遲遲沒有進軍,德宗對此感到十分奇怪。盧杞暗中對德宗說:“李希烈拖延不前,都是因為楊炎的緣故。陛下何必為了保全楊炎一時的名聲,而耽誤了平定叛亂的大事?不如暫時罷免楊炎的宰相之職,以此取悅李希烈。等叛亂平定後,再重新任用他,也沒有什麼妨害。”德宗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庚申日,朝廷任命楊炎為左仆射,免去他的宰相職務;任命前永平節度使張鎰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鎰是張齊丘的兒子。同時任命朔方節度使崔寧為右仆射。
丙子日,朝廷追贈已故伊州刺史袁光庭為工部尚書。袁光庭在天寶末年擔任伊州刺史,吐蕃攻陷河西、隴右後,他堅守城池多年,吐蕃用儘各種辦法誘降,都沒能將他攻克。後來城中糧食耗儘、士兵戰死殆儘,城池即將陷落,袁光庭先殺死自己的妻子兒女,隨後縱火自焚。郭昕的使者抵達朝廷後,眾人才得知他的事跡,因此朝廷追贈他官職。
辛巳日,朝廷任命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任朔方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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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未日,河東節度使馬燧、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李晟,在臨洺大敗田悅。當時田悅率軍圍攻臨洺,接連好幾個月都沒能攻克,城中糧食即將耗儘,府庫也已空竭,士兵傷亡慘重。守將張伾把自己心愛的女兒打扮起來,讓她出來拜見將士們,說:“各位將士守城作戰,實在太過辛苦,我家中沒有彆的財物,懇請賣掉我的女兒,來充作將士們一天的軍費。”眾人見狀,全都痛哭流涕,紛紛表示:“我們願意拚死效力,不敢再談賞賜之事!”李抱真向朝廷告急,德宗下詔命令馬燧率領兩萬步兵騎兵,與李抱真一同討伐田悅,又派遣李晟率領神策軍與他們會合;同時下詔命令幽州留後朱滔討伐李惟嶽。馬燧等人的軍隊還沒走出險要地帶,就先派遣使者攜帶書信曉諭田悅,信中儘是溫和友善的言辭。田悅以為馬燧畏懼自己,便不再設防。馬燧隨即與李抱真合兵八萬,向東攻下壺關,駐軍於邯鄲,出兵襲擊田悅的偏師,將其擊敗。田悅當時正在加緊攻打臨洺,急忙分出李惟嶽麾下的五千兵馬,去援助部將楊朝光。第二天,馬燧等人率軍進攻楊朝光的營寨,田悅親自率領一萬多人前去救援。馬燧命令大將李自良等人,在雙岡抵禦田悅的援軍,嚴令道:“要是讓田悅的軍隊越過雙岡,我定斬不饒!”李自良等人拚死力戰,田悅的軍隊被迫後撤。馬燧趁機推出火車,焚燒楊朝光的營寨,斬殺楊朝光,斬獲敵軍五千多人的首級。五天之後,馬燧等人進軍抵達臨洺,田悅率領全軍出城迎戰,雙方總共交戰上百個回合,田悅的軍隊大敗,被斬殺一萬多人。田悅隻好率領殘兵連夜逃走,邢州的包圍也隨之解除。
當時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已經去世,他的兒子李納隱瞞了死訊,擅自執掌軍務。田悅向李納和李惟嶽求救,李納派遣大將衛俊率領一萬兵馬,李惟嶽也派出三千兵馬,前去援救田悅。田悅收集潰散的殘兵,得到兩萬多人,駐軍於洹水;淄青的軍隊駐紮在他的東邊,成德的軍隊駐紮在他的西邊,兩軍首尾呼應。馬燧率領各路軍隊進軍屯駐於鄴城,上奏朝廷請求調撥河陽的兵力前來支援;德宗下詔命令河陽節度使李艽率領軍隊,與馬燧會合。
八月,李納才為父親李正己發喪,上奏朝廷請求承襲父親的節度使職位,德宗沒有準許。
梁崇義派兵進軍江陵,抵達四望山時,遭遇大敗,隻好收兵退回襄州、鄧州。李希烈率領軍隊沿著漢水逆流而上,與各道兵馬會合;梁崇義派遣部將翟暉、杜少誠,在蠻水迎戰,被李希烈打得大敗。李希烈率軍追擊到疏口,再次擊敗敵軍。翟暉、杜少誠二將請求投降,李希烈派遣他們率領部眾先行進入襄陽,安撫曉諭城中軍民。梁崇義關閉城門堅守,守城的士兵卻爭相打開城門出逃,根本無法製止。梁崇義走投無路,隻好與妻子一同投井自儘,首級被人割下,傳送至京城。
範陽節度使朱滔即將討伐李惟嶽,率軍駐紮於莫州。張孝忠率領八千精銳士兵鎮守易州,朱滔派遣判官蔡雄前去遊說張孝忠,說:“李惟嶽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違抗朝廷的命令;如今昭義、河東的軍隊已經擊敗田悅,淮寧節度使李希烈也已攻克襄陽,料想河南的各路軍隊,很快就會北上,恒州、魏州的覆滅,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您若是能率先獻出易州,歸順朝廷,那麼平定李惟嶽的功勞,便要從您開始算起,這實在是轉禍為福的上策啊。”張孝忠認為他說得有理,派遣牙官程華前往朱滔軍中聯絡,又派遣錄事參軍董稹攜帶奏表前往京城,朱滔也上奏朝廷,極力舉薦張孝忠。德宗十分高興。九月辛酉日,朝廷任命張孝忠為成德節度使,命令李惟嶽護送父親的靈柩返回朝廷,李惟嶽拒不從命。張孝忠感念朱滔的恩德,為兒子張茂和迎娶了朱滔的女兒,兩家結為姻親,關係愈發緊密。
壬戌日,朝廷加封李希烈為同平章事。
起初,李希烈請求討伐梁崇義時,德宗在朝臣麵前屢次稱讚他的忠心。黜陟使李承從淮西返回朝廷後,對德宗說:“李希烈肯定能立下些許功勞,但恐怕他立功之後,就會驕橫跋扈、不再臣服,屆時朝廷又要勞師動眾,出兵討伐他了。”德宗沒有相信他的話。李希烈攻克襄陽後,果然將其據為己有,德宗這才想起李承當初的勸諫。當時李承正擔任河中尹,甲子日,朝廷任命他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德宗打算派遣禁軍護送他赴任,李承卻請求獨自騎馬前往。李承抵達襄陽後,李希烈將他安置在城外的館舍裡,用儘各種手段威逼脅迫,李承誓死不屈。李希烈隻好大肆劫掠襄陽全境的財物,然後撤軍離去。李承在襄陽治理了一年,軍府的各項事務才逐漸完備。李希烈在襄州留下了一名牙將,看守他劫掠來的財物,因此雙方常有使者往來。李承也派遣心腹臧叔雅,往返於許州、蔡州之間,與李希烈的心腹周曾等人結下深厚交情,暗中謀劃除掉李希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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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蕭嵩的家廟臨近曲江池,唐玄宗認為曲江池是遊樂嬉戲的地方,並非神靈安居的合適場所,下令讓他把家廟遷走。楊炎擔任宰相時,因為厭惡京兆尹嚴郢,便將他降職為大理卿。盧杞想要陷害楊炎,於是舉薦嚴郢擔任禦史大夫。在此之前,楊炎打算修建家廟,他在東都洛陽有一處宅院,便委托河南尹趙惠伯代為出售,趙惠伯買下宅院後,將其改作官府的辦公用房。嚴郢趁機徹查此事,認定其中存在非法獲利。盧杞召來大理正田晉,商議依照律法如何定罪,田晉說:“按照律法規定,主管官員在買賣公物時獲取額外利益,應以索取賄賂論處,應當免去官職。”盧杞大怒,將田晉貶為衡州司馬。隨後又召來其他官員商議定罪,這些人迎合盧杞的心意,認定:“主管官員監守自盜,罪當處以絞刑。”楊炎修建家廟的地址,正好是當初蕭嵩家廟的舊址,盧杞趁機向德宗誣陷楊炎,說:“這塊地方有帝王之氣,所以當初玄宗才下令讓蕭嵩遷走家廟。楊炎心懷異誌,特意選擇這塊地修建家廟,圖謀不軌。”冬季十月乙未日,楊炎從左仆射被貶為崖州司馬。朝廷派遣宦官護送他前往貶所,還沒走到距離崖州還有一百裡的地方,就將他縊殺。趙惠伯也從河中尹被貶為費州多田縣尉,不久之後也被殺害。
辛醜日,朝廷冊封太子妃蕭氏。
癸卯日,朝廷在太廟舉行祫祭大典。在此之前,太祖的牌位已經被安置在正東的尊位,獻祖、懿祖的牌位則被收藏在西邊的夾室中,不參與祭祀。到這時,朝廷又將獻祖的牌位重新遷至正東尊位,讓他參與祭祀。
徐州刺史李洧,是李正己的堂兄。李納率軍進犯宋州時,彭城縣令、太原人白季庚勸說李洧獻出徐州,歸順朝廷。李洧采納了他的建議,派遣代理巡官崔程攜帶奏表前往京城,同時讓他口頭向朝廷奏明情況,並且叮囑他去拜見宰相,說:“徐州無力獨自抵禦李納,懇請朝廷任命李洧為徐、海、沂三州觀察使,況且海州、沂州如今都被李納占據。李洧與這兩州的刺史王涉、馬萬通早有約定,隻要能得到朝廷的詔書,他們必定能夠成功獻城歸順。”崔程從外地來到京城,以為宰相的地位都是平等的,便先去拜見了張鎰,張鎰隨即將此事告知了盧杞。盧杞因為崔程沒有先向自己稟報,勃然大怒,拒不批準李洧的請求。戊申日,朝廷加封李洧為禦史大夫,充任招諭使。
十一月戊午日,朝廷將永樂公主下嫁給檢校比部郎中田華,這是因為德宗不想違背先帝生前的意願。
蜀王李傀,改名為李遂。
辛酉日,宣武節度使劉洽、神策都知兵馬使曲環、滑州刺史、襄平人李澄、朔方大將唐朝臣,在徐州大敗淄青、魏博的軍隊。
在此之前,李納派遣部將王溫,會同魏博將領信都崇慶,一同率軍攻打徐州。李洧派遣牙官、溫縣人王智興前往京城告急。王智興擅長奔跑,隻用了不到五天的時間,就趕到了長安。德宗為了救援徐州,調發五千朔方兵馬,任命唐朝臣為將領,與劉洽、曲環、李澄等人一同前往救援。當時朔方軍的物資裝備還沒有運到,士兵們的旗幟和軍服都破舊不堪。宣武軍的士兵見狀,譏諷他們說:“這幫乞丐一樣的人,也能打敗叛軍嗎!”唐朝臣趁機用這番話激怒士兵,並且說:“都統有令,率先攻破叛軍軍營的隊伍,營中的財物全部歸他們所有。”士兵們聽後,全都憤怒不已,爭先恐後地想要殺敵立功。
信都崇慶、王溫率軍圍攻彭城,二十多天都沒能攻克,隻好向李納請求增兵。李納派遣部將石隱金率領一萬兵馬前去支援,與劉洽等人率領的官軍在七裡溝對峙。天色漸晚,劉洽率領軍隊稍稍後撤。朔方馬軍使楊朝晟對唐朝臣說:“您率領步兵背靠山地列陣,等待敵軍前來進攻;我率領騎兵埋伏在山坳之中,叛軍看到您的步兵孤軍深入、勢單力薄,必定會前來搏殺。我再率領伏兵截斷他們的後路,必定能大敗敵軍。”唐朝臣采納了他的計策。信都崇慶等人果然率領兩千騎兵,越過橋梁向西挺進,追擊官軍。楊朝晟率領的伏兵突然殺出,從側麵猛攻敵軍。信都崇慶的軍隊被從中截斷,士兵們狼狽不堪地往回逃竄,退到橋邊據守,抵禦官軍的進攻。有一部分士兵無法過橋,隻好涉水渡河。楊朝晟指著涉水的敵軍,對士兵們說:“他們能涉水過河,我們為什麼不能!”隨即率領士兵們涉水渡河,發動進攻。據守橋頭的叛軍見狀,紛紛潰散而逃,信都崇慶的軍隊大敗。劉洽等人率軍乘勝追擊,斬殺敵軍八千多人,淹死在水中的士兵超過半數。朔方軍的士兵將叛軍的物資裝備全部繳獲,旗幟和軍服煥然一新,於是對宣武軍的士兵說:“我們這幫乞丐立下的功勞,和你們宣武軍比起來,誰的更多?”宣武軍的士兵聽後,全都羞愧不已。官軍乘勝向北追擊,一直追到徐州城下,圍攻彭城的魏博、淄青叛軍見狀,隻好解除包圍,倉皇逃走,江淮地區的漕運通道這才重新恢複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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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巳日,朝廷下詔削去李惟嶽的官職爵位,懸賞招募他麾下願意歸降的將士,許諾赦免他們的罪過,並給予豐厚的賞賜。
甲申日,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派遣軍隊攻打海州,海州刺史王涉獻城投降。十二月,李納麾下的密州刺史馬萬通請求歸降朝廷,丁酉日,朝廷任命他為密州刺史。
崔漢衡抵達吐蕃後,吐蕃讚普認為朝廷的敕書中,使用“貢獻”“賞賜”之類的措辭,完全是把吐蕃當作臣子來對待,心中十分不滿。此外,讚普還提出,雲州以西的邊界,應當以賀蘭山為界,要求崔漢衡返回朝廷,重新向皇帝請示。丁未日,崔漢衡派遣判官與吐蕃使者一同前往長安,向朝廷奏明情況。德宗為了與吐蕃達成和議,隻好修改敕書的措辭,並且同意了吐蕃提出的邊界劃分方案,全部依從了他們的請求。
朝廷任命馬燧為魏博招討使。
建中三年壬戌,公元782年
春季正月,河陽節度使李艽率領軍隊逼近衛州,田悅的守將任履虛假裝投降,不久後又反叛了。
馬燧等各路軍隊駐紮在漳水岸邊。田悅派部將王光進修築月城半圓形的防禦城)來守衛長橋,使得官軍無法渡河。馬燧用鐵鎖連接幾百輛戰車,車裡裝滿土袋,堵塞漳水下遊,水位變淺後,各路軍隊蹚水渡過了河。當時軍中缺糧,田悅等人堅守營壘不出戰。馬燧命令全軍帶十天的糧食,進軍屯駐在倉口,與田悅的軍隊隔著洹水對峙。李抱真、李艽問道:“糧食少卻要深入敵境,為什麼?”馬燧說:“糧食少就利於速戰速決,如今三鎮聯軍不出戰,是想拖垮我們的軍隊。如果我們分兵攻打他們的左右兩翼,田悅必定會救援,那樣我們就會腹背受敵,作戰一定不利。所以進軍逼近田悅,這就是所謂的進攻敵人必須救援的地方。他們如果出戰,我一定為各位打敗他們。”於是修建了三座橋渡過洹水,每天前往挑戰,但田悅就是不出戰。馬燧下令全軍半夜起床吃飯,悄悄率軍沿著洹水直奔魏州,下令說:“敵軍來了,就停下來列陣迎敵。”留下一百名騎兵在營中擊鼓鳴角,還讓他們抱著柴草拿著火把,等大部隊全部出發後,就停止鼓角,躲藏在營旁。等到田悅的軍隊全部渡過橋後,就燒毀橋梁。軍隊走了大約十裡路,田悅得知消息,率領淄青、成德的四萬步兵和騎兵過橋襲擊官軍後路,趁著風勢放火,擂鼓呐喊著前進。馬燧按兵不動,先清除陣前百步之內的雜草開辟戰場,列好軍陣等待敵軍,又招募五千多名勇士作為先鋒。田悅的軍隊趕到時,火勢已經熄滅,士氣衰落,馬燧下令全軍出擊,田悅的軍隊大敗。神策軍、昭義軍、河陽軍稍微後退,看到河東軍取勝,又回頭作戰,再次擊敗敵軍。官軍追擊到洹水邊,三座橋已經被燒毀,田悅的軍隊大亂,士兵爭相跳水淹死的不計其數,被斬首兩萬多級,俘虜三千多人,屍體相互枕藉,綿延三十多裡。
田悅收集殘餘士兵一千多人逃往魏州。馬燧與李抱真不和,軍隊停留在平邑的佛塔下,拖延不進。田悅連夜趕到魏州城南郊,大將李長春關閉城門不讓他進城,等待官軍到來,過了很久,天快亮時,李長春才打開城門讓他入城。田悅殺了李長春,環城堅守。城裡的士兵不到幾千人,戰死士兵的親戚在街上痛哭不止。田悅又擔憂又害怕,就拿著佩刀,騎馬站在節度使府門外,召集所有軍民,流著淚說:“我田悅沒本事,承蒙淄青、成德兩位伯父的大恩,不自量力,違抗朝廷命令,落到今天這般慘敗的地步,讓將士們戰死沙場,這都是我的罪過。我有老母親,不能自殺,希望各位用這把刀砍下我的頭,出城投降馬仆射,各自謀求富貴,不要跟著我一起死!”說完就從馬上摔下來。將士們爭相上前抱住他說:“尚書起兵是為了伸張正義,不是為了自己。勝敗是兵家常事。我們幾代人都受田家恩惠,怎麼忍心聽你說這種話!願意跟隨尚書再打一仗,打不勝就以死相拚。”田悅說:“各位不因為我戰敗就拋棄我,我即使死了,在地下也不敢忘記你們的厚恩!”於是與各位將領都割下頭發,結為兄弟,發誓同生共死。又拿出府庫中所有的財物,再搜刮富人的財產,共得一百萬緡錢,用來賞賜士兵,軍心這才穩定下來。又召來貝州刺史邢曹俊,讓他整頓軍隊,修繕防禦工事,軍勢重新振作。李納的軍隊駐紮在濮陽,被河南官軍逼迫,逃回濮州,向魏州請求援兵。田悅派軍使符璾率領三百名騎兵護送他,符璾的父親符令奇對他說:“我老了,縱觀安祿山、史思明這類叛亂的人,如今都在哪裡!田氏能長久嗎?你趁這個機會脫離叛逆,歸順朝廷,這就能讓你父親的名字流傳後世了。”父子倆咬臂盟誓後分彆。符璾於是和他的副將李瑤率領部眾向馬燧投降。田悅逮捕並誅殺了符璾全家,符令奇大罵著死去。李瑤的父親李再春獻出博州投降,田悅的堂兄田昂獻出洺州投降,王光進獻出長橋投降。田悅入城十多天後,馬燧等各路官軍才趕到城下,發起進攻,但沒能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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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寅日,李惟嶽派兵與孟佑一起守衛束鹿,朱滔、張孝忠攻克了束鹿,進軍包圍深州。李惟嶽又擔憂又害怕,掌書記邵真再次勸說他,秘密寫好奏表,先派弟弟李惟簡入朝;然後誅殺不聽從命令的將領,自己再入朝,讓嶽父冀州刺史鄭詵暫時代理節度使事務,等待朝廷任命。李惟簡出發後,孟佑得知了這個計謀,秘密派人告訴了田悅。田悅大怒,派衙官扈岌前去見李惟嶽,責備他說:“我起兵,正是為了幫你謀求節度使的符節,不是為了自己。如今你卻聽信邵真的話,派弟弟上表朝廷,把反叛的罪名都推到我身上,自己謀求脫身,我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做!如果能為我斬殺邵真,我們就還像以前一樣相待;不然,我就和你斷絕關係!”判官畢華對李惟嶽說:“田尚書因為你的緣故陷入重圍,你一旦背叛他,就太不義了。而且魏博、淄青兵力強盛、糧食充足,足以對抗天下,事情還說不定,為什麼要倉促改變主意呢!”李惟嶽一向膽怯,不能堅持原來的計劃,就把邵真帶出來,當著扈岌的麵殺了他。派出一萬名成德士兵,與孟佑一起包圍束鹿。丙寅日,朱滔、張孝忠與他們在束鹿城下交戰,李惟嶽大敗,燒毀營寨逃跑了。兵馬使王武俊被身邊的人陷害,李惟嶽懷疑他,但愛惜他的才能,不忍心除掉他。束鹿之戰時,讓王武俊擔任前鋒,王武俊私下謀劃說:“我如果打敗朱滔,李惟嶽的軍勢就會大振,回去後一定會殺了我。”所以作戰時不儘力,導致失敗。
朱滔想乘勝進攻恒州,張孝忠率領軍隊向西北進軍,駐紮在義豐。朱滔大為驚訝,張孝忠的將領和僚屬都覺得奇怪,張孝忠說:“恒州有很多老將,不容易輕視。逼迫他們,他們就會合力死戰;暫緩進攻,他們就會自相殘殺。各位就等著看吧,我們駐紮在義豐,坐等李惟嶽滅亡就行了。而且朱司徒說話誇大卻見識淺薄,隻能和他同始,難以和他同終!”於是朱滔也屯駐在束鹿,不敢前進。
李惟嶽的將領康日知獻出趙州歸順朝廷,李惟嶽更加懷疑王武俊,王武俊非常害怕。有人對李惟嶽說:“先父把王武俊當作心腹,讓他輔佐你,你們還有親戚關係。王武俊勇猛天下無雙,如今在危難之際,你又猜忌他。如果沒有王武俊,你想讓誰為你抵禦敵人呢!”李惟嶽認為說得對,就派步軍使衛常寧與王武俊一起攻打趙州,又派王士真率領士兵住在府中保衛自己。
癸未日,蜀王李遂改名為李溯。
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攻克海州、密州,李納又重新攻占了這兩座城。
王武俊出兵恒州後,對衛常寧說:“我如今僥幸逃出虎口,再也不回去了!我要向北歸順張尚書張孝忠)。”衛常寧說:“李惟嶽昏庸懦弱,信任身邊的小人,看他的勢頭最終會被朱滔消滅。如今皇帝下詔書,誰能拿到李惟嶽的首級,就把他的官爵賞給誰。中丞你一向被眾人信服,與其出逃,不如倒戈殺掉李惟嶽,轉禍為福,易如反掌。如果事情不成功,再歸順張尚書也不晚。”王武俊深表讚同。恰逢李惟嶽派要藉官謝遵到趙州城下,王武俊拉著謝遵一起謀劃除掉李惟嶽。謝遵回去後,秘密告訴了王士真。閏正月甲辰日,王武俊、衛常寧從趙州率領軍隊返回襲擊李惟嶽。謝遵與王士真假傳李惟嶽的命令,打開城門讓他們進城。黎明時分,王武俊率領幾百名騎兵突然衝入節度使府門。王士真在府內接應,殺了十多個人。王武俊下令說:“李惟嶽叛逆,將士們歸順朝廷,敢違抗的滅族!”眾人都不敢動彈。於是逮捕了李惟嶽,抓獲鄭詵、畢華、王它奴等人,全部殺掉。王武俊因為李惟嶽是已故節度使的兒子,想把他活著送到長安。衛常寧說:“他見到天子後,一定會把叛逆的罪名推到你身上。”於是勒死了李惟嶽,把他的首級送到京城。深州刺史楊榮國是李惟嶽的姐夫,向朱滔投降,朱滔讓他官複原職。
朝廷恢複全國酒類專賣製度,隻有西京長安不實行專賣。
二月戊午日,李惟嶽任命的定州刺史楊政義投降。當時河北地區大致平定,隻有魏州還沒攻克。河南各路軍隊在濮州攻打李納,李納的處境日益困窘。朝廷認為天下很快就能平定。甲子日,任命張孝忠為易、定、滄三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恒冀都團練觀察使,康日知為深趙都團練觀察使,把德、林二州劃歸朱滔管轄,命令他返回本鎮。朱滔堅決請求得到深州,朝廷沒有同意,從此他心懷怨恨,留在深州屯駐。王武俊一向輕視張孝忠,自認為親手誅殺李惟嶽,功勞在康日知之上,而張孝忠當了節度使,自己卻和康日知一樣隻擔任都團練觀察使,還失去了趙州、定州,也很不高興。朝廷又下詔給朱滔調撥三千石糧食,給馬燧調撥五百匹馬。王武俊認為朝廷不想讓原來的藩鎮將領擔任節度使,魏博攻克後,一定會攻取恒冀,所以先分散他們的糧食和馬匹來削弱他們的力量,心中疑慮,不肯接受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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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悅得知後,派判官王侑、許士則從小路前往深州,勸說朱滔:“司徒你奉詔討伐李惟嶽,十幾天內就攻克束鹿,拿下深州,李惟嶽處境困窘,所以王武俊借著你的勝勢,才能斬殺李惟嶽,這都是你的功勞啊。而且天子明確下詔書,讓你得到李惟嶽的城邑後,都劃歸你的鎮所。如今卻把深州割給康日知,這是朝廷自食其言。況且當今皇上一心想平定河朔,不讓藩鎮世襲,打算全部用文臣代替武臣。魏博滅亡後,接下來就是燕、趙了;如果魏博保存下來,燕、趙就沒有禍患。那麼司徒你如果願意憐憫魏博的危難並救援它,不僅能得到挽救危亡的道義,還能為子孫後代造福。”又許諾把貝州送給朱滔。朱滔一向有反叛的想法,聽了之後非常高興,立即派王侑返回魏州報告,讓將士們知道有外援,各自堅守。又派判官王郅與許士則一起前往恒州,勸說王武俊:“大夫你冒著生命危險,誅殺叛逆首領,鏟除禍根,康日知躲在趙州不出來,怎麼能和你同日而語論功勞!但朝廷的獎賞卻差不多,誰不為你感到憤慨!如今又聽說朝廷下詔給鄰道調撥糧食和馬匹,朝廷的意思,大概是因為你善戰無敵,擔心你成為後患,先想讓你的軍府貧窮衰弱,等平定魏博後,讓馬仆射馬燧)向北進軍,朱司徒向南進軍,一起消滅你。朱司徒也不敢自保,派我們來獻上愚計,想和你一起救援田尚書,保住他。你可以留下糧食和馬匹供給自己的軍隊;朱司徒不想把深州給康日知,願意把它送給你,請你早點任命刺史來守衛。三鎮聯合起來,就像耳目手足相互救助,以後就永遠沒有禍患了!”王武俊也很高興,答應了,立即派判官王巨源出使朱滔,並且讓他掌管深州事務,約定日期一起起兵南下。朱滔又派人勸說張孝忠,張孝忠沒有聽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