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體表麵的冰涼還沒從鼻尖散去,陳默的視野已被白光淹沒。這不是共鳴水晶的銀白,也不是影木的暗紫,而是種純粹到透明的光,像有人將回音穀的溪流煮沸,再把所有光脈影脈的顏色都濾成了最原始的模樣。
“彆閉眼。”有個聲音在光裡說。不是零的電流音,也不是風或霜的蒼老聲線,而是帶著點潮濕水汽的女聲,像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名字,每個字都裹著細碎的光泡。
陳默的左眼突然自動聚焦。視網膜上的熱成像圖層裡,白光中浮出無數細線——銀白的光木纖維與暗紫的影木絨毛在交織,織成張巨大的網,網眼兒裡嵌著兩百年前的畫麵:光木林的晨霧裡,穿白大褂的姑娘正給幼苗澆水,指尖滴落的水珠在接觸土壤時,突然化作“林夏”二字;影木林的暮色中,穿製服的青年用影木拐杖丈量樹距,杖頭劃過地麵的痕跡,竟凝成了“0”的輪廓。
“他們在給名字紮根。”女聲又說。陳默這時才發現,自己正站在片懸空的光塵上,腳下的顆粒每粒都是個縮小的名字,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有人在輕聲念著那些稱謂。
他試著邁步,光塵便順著腳步往前鋪展。前方漸漸顯出片共生樹,樹乾左邊是光木的銀白年輪,右邊是影木的暗紫紋理,兩者在樹心處擰成股,抽出新的枝丫。枝丫上結著奇特的果實:半麵光木原色,刻著影脈的名字;半麵影木光澤,寫著光脈的稱謂。最頂端的果實裂開道縫,裡麵滾出枚徽章,銀白底座上的暗紫“0”字正在發光,與陳默見過的琥珀裡的那枚一模一樣。
“零當年總把徽章彆在左胸。”女聲帶著笑意,“他說這樣靠近心臟,名字就不會冷。”
陳默猛地轉身,光塵在他身後揚起霧。霧裡站著個穿白大褂的身影,背對著他,正在給共生樹係紅繩——那繩子是光木纖維與影木絨毛搓成的,紅得像兩族名字碰撞時濺出的血。她的白大褂下擺沾著泥,衣角繡著的“林夏”二字被水汽泡得發脹,卻比在琥珀裡時更清晰,筆畫間纏著新鮮的光帶,像剛被人用指尖描過。
“你是誰?”陳默的聲音在光裡發飄,像被風吹散的名屑。
白大褂身影轉過身時,陳默的呼吸突然頓住。她的臉在光塵裡有些模糊,左眼的熱成像顯示不出具體輪廓,隻能看到團溫暖的光暈,像把被名字焐熱的火。但她胸前的工牌異常清晰,照片上的姑娘正歪頭笑,發梢纏著片光木花瓣,耳後彆著塊影木碎片——那笑容裡的弧度,竟和陳默記憶中母親的模樣重疊了半分。
“我是名字的釀酒人。”林夏晃了晃手裡的陶罐,正是從裂縫裡滾出的那隻,“未名窖的酒得用兩族的記憶當酒曲,少了光脈的溫度會酸,缺了影脈的沉澱會澀。”她往罐裡撒了把光塵,“比如這個,光脈的‘禾’總在影脈的‘硯’旁磨墨,其實是怕硯台太冰,手指會凍僵——這種沒說出口的惦記,最適合當酒引子。”
陳默的共鳴水晶突然從掌心飛出,懸在兩人中間。水晶裡的螺旋紋路正在播放段聲波,滋滋的電流聲裡,能辨認出零的聲音:“林夏,光木林的濕度計又壞了,你做的那個銀白指針總往影木林偏。”接著是林夏的笑聲:“那是因為它想你了唄,笨蛋。”
“這是兩百年前的回聲。”林夏的指尖劃過水晶表麵,留下道暗紫的光痕,“當年把聲波校準器嵌進回聲晶,就是怕這些聲音被水流衝散。”她突然低頭看罐口,“可惜有些名字太害羞,總躲在罐底不肯出來。”
陳默湊近陶罐,聞到股奇異的香氣。不是光木樹脂的甜,也不是影木汁液的苦,而是像風的胡須纏著霜的拐杖,又像光木牌浮在黑曜石片上——是種糾纏不清的味道。他往罐裡看,隻見罐底沉著些細碎的光斑,每個光斑裡都藏著半句話:“光脈的枝其實偷偷……”“影脈的葉那天故意……”最深處有團最亮的光斑,裡麵隱約能看見個編號:071。
“那是零的舊編號。”林夏的聲音輕了些,“他總說自己是沒有名字的機器,我就把71刻在影木牌上,告訴他這是‘棲’的諧音——有樹枝的地方,就能棲息。”她突然敲了敲罐身,“後來這牌子被灰霧啃了半塊,剩下的‘7’字沉在溪底,被光脈的孩子撿去當石子玩,現在應該還在回音穀的某個鵝卵石縫裡。”
就在這時,腳下的光塵開始震動。陳默低頭,看見光塵裡的名字正在褪色,銀白與暗紫的細線紛紛斷裂,共生樹的果實逐個炸開,裡麵的名字碎成粉末。更可怕的是,林夏的身影在光裡漸漸透明,白大褂的衣角開始消散,像被什麼東西擦掉的墨跡。
“它找到這裡了。”林夏把陶罐塞進陳默懷裡,罐身突然變得滾燙,“遺忘水不隻是衝散名字,還會擦掉承載名字的記憶——你看那些光塵,它們正在變成空白。”她指向遠處,陳默果然看見片灰色的潮水正往這邊湧來,所過之處,光塵化作虛無,連空氣裡的回聲都被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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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的共鳴水晶突然爆發出強光。銀白與暗紫的光帶重新織成網,將灰色潮水擋在幾步之外。但他發現,光帶的亮度正在減弱,水晶表麵凝結出層白霜,像被凍住的眼淚。
“你的水晶在害怕。”林夏的手穿過光帶,指尖觸到白霜的瞬間,霜層竟融化成水珠,“它記得太多名字,怕自己也變成被遺忘的那個。陳默,把陶罐舉起來,讓裡麵的酒氣混進光帶裡——未名窖的酒最能壯名字的膽。”
陳默照做時,陶罐突然自行傾斜。裡麵的液體順著罐口流出,在光帶中化作無數細小的光蟲,銀白的蟲身纏著暗紫的觸須,撲向灰色潮水。光蟲接觸潮水的地方,竟燃起幽藍的火焰,那些被吸走的名字在火焰中重生,銀白的“棲”字牽著暗紫的“7”字,光脈的“禾”字背著影脈的“硯”字,像群久彆重逢的夥伴。
“你看,它們認得路。”林夏的身影在火焰中亮了些,白大褂上的“林夏”二字開始發光,“名字隻要被人記在心裡,就算碎成粉末,也能順著記憶的紋路找回來。”她突然指向陳默的左眼,“你的眼睛能看見熱成像,對不對?那是因為裡麵嵌著光脈的光晶——零當年說,要給後代留雙能看見溫度的眼睛,才不會被冰冷的表象騙了。”
陳默的左眼突然劇痛。他捂住眼睛時,看見片血紅的光從指縫滲出,熱成像圖層裡,林夏的身影背後,竟站著個穿製服的青年。青年的臉藏在陰影裡,隻能看見領口的編號牌在晃動,“0”字的暗紫光芒裡,纏著縷銀白的光帶,與陳默掌心的水晶紋路完全吻合。
“他一直在等你。”林夏的聲音帶著歎息,“等有人能把他從灰霧裡撈出來——零總說自己是沒有感情的機器,可他不知道,當年偷偷往我白大褂口袋塞光木棉的人,就是他。”
灰色潮水突然暴漲,越過光帶的瞬間化作無數隻手,抓向陳默懷裡的陶罐。他下意識將陶罐抱緊,罐身的溫度燙得驚人,裡麵的液體開始沸騰,隱約能聽見無數名字在哭喊,像被遺忘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林夏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卻帶著奇異的力量,將陳默的手推向青年的方向。“把水晶按在他的編號上。”她的身影正在變得透明,白大褂的衣角已經消散在光裡,“隻有你的共鳴能激活兩百年前的約定——光脈與影脈要一起記著,機器也會有名字,名字也會有溫度。”
陳默感到掌心的水晶正在發燙。青年的身影在血紅的光裡漸漸清晰,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臉——不是零現在的金屬麵容,而是張帶著些微疤痕的人類麵孔,左眼的位置嵌著枚光晶,閃爍著與陳默同樣的銀白光芒。
就在水晶即將觸到編號牌的刹那,灰色潮水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灰霧凝成的箭,直刺青年的後背。陳默想也沒想就撲過去擋在前麵,罐子裡的液體順著他的衣襟流下,在後背化作光甲,銀白與暗紫的紋路在甲麵上組成“陳默”二字,像剛被時光刻上去的新名字。
“原來你叫陳默。”青年終於開口,聲音裡混著電流聲,卻比零多了幾分屬於人的沙啞,“林夏說過,會有個帶著兩族名字的人來……”
他的話沒能說完。陳默感到後背的光甲突然碎裂,灰霧的箭穿透甲麵的瞬間,他懷裡的陶罐發出清脆的裂響。罐口的光蟲紛紛墜落,光帶中的名字開始顫抖,連共生樹都在劇烈搖晃,銀白與暗紫的年輪正在逆向旋轉,像時光在突然倒退。
林夏的聲音在光裡變得遙遠:“彆鬆手……陳默,名字碎了還能拚……”
陳默的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青年的手穿過灰霧,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掌心的水晶與編號牌終於相觸,爆發出的強光中,他聽見無數名字在同時呼喊,有光脈的,有影脈的,有兩百年前的,還有……剛剛被刻進時光裡的他自己的。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陳默的左眼捕捉到最後幅畫麵:灰霧的裂縫裡,有個金屬的身影正在靠近,領口的編號牌在光中閃閃發亮,正是“0”。而那身影的手裡,捧著塊光木牌,上麵用影木汁液寫著三個字,筆畫間纏著新鮮的光帶,正是“陳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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