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著初升的太陽看不太清,但他還是敏銳的發現了一匹馬上的漢子纏著辮子,華人?阿生從沒見過這樣成群結隊、騎著馬的華人。
“快走!”
監工推搡著華工們往回跑,自己則和幾個愛爾蘭勞工墊後,不時回頭張望。
馬蹄聲如雷,四名騎手呈扇形包抄而來,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混亂。阿生跟著人群拚命往回跑,耳邊全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愛爾蘭勞工的咒罵。
“快!快跑!”麥克揮舞著手槍,聲音卻開始發抖。
阿生忍不住回頭,隻見那四匹馬突然轉向,驅趕著他們亂跑卻不靠近。最前麵的黑衣騎手,那個戴寬簷帽的男人,他的右手高高舉起,做了個奇怪的手勢。
就在這時,路旁的灌木叢中突然竄出五六個身影!
“不許動!”
“企喺度!”
一聲暴喝在阿生耳邊炸響。
他驚恐地看到幾個持長槍的華人不知何時已經潛伏到隊伍旁邊,黑洞洞的槍口正直指麥克的後背。後麵又慢慢踱出了幾個,其中一人穿著褪色的藍布衫,辮子盤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一把長刀,刃口上還沾染黑褐色的痕跡。
這夥人都是黑頭發,大部分都剪了辮子,眼神凶悍非常。
麥克僵在原地,舉槍的手慢慢垂下。阿生注意到這個平日趾高氣揚的愛爾蘭人此刻麵如死灰,嘴唇不住地顫抖。
四匹馬此時才緩緩靠近。黑衣騎手勒住韁繩,栗色馬噴著鼻息,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陽光終於越過他的帽簷,照亮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短發、方頜、左脖頸一道明顯扭曲的疤痕,眼神不著一絲色彩。
阿生倒吸一口涼氣。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華人——不梳辮子,不彎腰,不躲避白人的目光。這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麥克的樣子,就像在看一隻螻蟻。
“gun,putdon。
短發男人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麥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手槍在指間搖晃。持長槍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手一掐一抖,麥克低吼一聲,胳膊像麵條一樣失了力氣,額角瞬時就滲出了細汗。
短發男人抽出馬鞭。
麥克的手槍掉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跪下。”
這個命令是用英語說的,語調平靜得可怕。麥克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阿生看到他的褲襠漸漸洇出一片深色,這個動不動就鞭打華工的惡魔,居然嚇尿了。
短發男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拾起麥克的手槍,在手中掂了掂,突然轉頭看向一直偷瞄他的阿生。
“你,”他用帶著四邑口音的粵語問道,“叫咩名?”
阿生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阿…阿生。”
“林阿生。”
男人點點頭,“四邑人?邊個地方嘅?”
“江門的….”
“你是新會人?”那男人有些驚訝,多看了他幾眼。
新會的陳姓、林姓都是大姓,除非像是他這種旁支中的旁支,應該不至於活不起。
“點解來的這?”
阿生聽見熟悉的語言,心裡的忐忑稍稍少了幾分,說話也利索不少,“老家到處都係械鬥,食唔飽飯,田畝都遭人毀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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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人送我過海來的。”
短發男人點了點頭,將手槍隨手遞了過來:“拿著。”
阿生呆住了。兩年來,他連碰一下工具的資格都要爭取,現在卻有人把槍——這鬼佬監工最珍視的權力象征,遞到他麵前。
“九哥給你,就拿著。”
旁邊一個臉嫩的漢子不耐煩地催促。
阿生這才如夢初醒,顫抖著接過那把沉甸甸的轉輪。金屬槍身還殘留著麥克的體溫,握把上刻著粗糙的防滑紋。這觸感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實,讓他眼眶發熱。
陳九已經轉向其他華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
沒有人出聲。愛爾蘭勞工們擠作一團,眼神驚恐;華工們則麵麵相覷,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又隱隱期待著什麼。
“林阿生,帶住呢啲人跟喺我後麵。”
“敢開槍唔敢?”
林阿生啊了一聲,還來不及反應,那男人繼續下令。
“崇和,阿吉,帶人去控製營地。其他人檢查一下有沒有武器,繳械,清點物資。”
他的手下立刻行動起來,動作之熟練讓阿生想起老家那些訓練有素的“保鄉團”。不到一刻鐘,整個營地就被完全控製:了望塔上站著持槍的華人哨兵,倉庫被封鎖,所有白人都被集中到空地中央,雙手反綁。
小順子悄悄蹭到阿生身邊,眼睛亮得驚人:“阿生哥,剛剛同你講話嗰個人……佢係邊個啊?”
“他問你是不是新會人,佢同你是同鄉?”
阿生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槍握把。他也想知道答案,這個如神兵天降,瞬間顛覆了營地權力結構的男人,究竟是誰?
陳九此時正站在改造過的驛站旅店門前,仰頭看著那塊褪色的鐵路工程藍圖。晨光中,他的側臉線條如刀刻般鋒利,無意識掃過來的眼神讓人不敢直視。阿生突然注意到他腰間還彆著一把精致的轉輪手槍,象牙槍柄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阿生!”陳九突然回頭喊道,“過來。”
阿生渾身一顫,差點把麥克的手槍掉在地上。他小跑過去,心臟狂跳不止。
湊近了之後發現,原來他的年紀也不大。
陳九指著藍圖上的某處:“這裡,是你們平時乾活的地方?”
阿生湊近看,點頭如搗蒜:“是、是的,三號路段。今天本來要去清理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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