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杯,微笑,點頭。
“該死的!”
他將杯底殘酒灌下,對著一個據說消息靈通、眼神狡黠的木材商人,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鄰近幾桌豎起耳朵的人捕捉到,
“我原以為這維多利亞港,是座金山!木材!皮貨!我從南方新奧爾良費儘周折運來的上等棉花……哪一樣不該是滾滾財源?”
他重重地將空杯頓在就近的小圓桌上,
“可結果呢?搬貨的苦力,便宜的碼頭倉庫……全他媽被一個姓’羅’的辮子佬攥在手心裡!死死攥著!”
他將“a”這個姓氏說得含混不清,
“想從他指頭縫裡漏點湯水?哈!”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環視周圍被吸引過來的麵孔,
“那比從尊貴的維多利亞女王陛下的下午茶餐碟裡搶走最後一塊司康餅還難!”司康餅,英國傳統點心,搭配紅茶)
那木材商人,一個臉頰紅潤的紅胡子男人,眼中果然飛快地掠過一絲了然,甚至一絲同仇敵愾的興奮。
他湊近華金,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密,
“金先生,您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致公堂的那個羅,他的手伸得是太長了點。長到讓人夜裡睡不安穩。”
華金仿佛瞬間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手臂一伸,熱絡地摟住對方厚實的肩膀,這個動作引得紅胡子商人身體微微一僵。
“老兄,不瞞你說!我這趟來,可不是空手。船上壓著點硬家夥,”
他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旁邊幾個偷偷聽著,顯然對華人苦力充滿敵意的白人麵孔,ei國內戰時期的貨,都是上過戰場的好玩意兒,斯賓塞、溫徹斯特、雷明頓,都是好槍。你知道嗎?內戰結束,聯邦政府手中積壓了數以百萬計的槍械,我可是狠狠囤積了一大批,到現在都沒賣乾淨。專為那些深入荒野的勘探隊預備的,或者……”
他拖長了調子,“或者,給某些需要特彆防身的朋友添點底氣。本來指望著靠它打開局麵,可那羅和他手下那群人,像聞著腥味的蒼蠅,死死叮著我的船!”
“我剛開始卸船,他們就派人警告我!”
“貨到現在還壓在底艙,卸?怎麼卸?碼頭全是他們的眼睛!”
“那些該死的豬尾巴!”
旁邊一個白人投機商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臉上的厭惡和憤怒毫無掩飾,
“像下水道的老鼠!見縫就鑽!把我們白人的活路都堵死了!他們還搶了最大的一塊鴉片生意!呸!”
這聲粗魯的附和瞬間激起了周圍幾個同樣做走私生意的白人共鳴。
抱怨聲、咒罵聲嗡嗡地響起,目標直指那些沉默的大多數。
華金頓時明白了。
ei國人漢森給他的底氣,還是軍火走私帶來的底氣。
華金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臉上卻配合地露出深有同感的激憤。
“這維多利亞港,什麼時候輪到一群豬尾巴搶生意了?!”
華金滿臉不可思議。
那個紅胡子商人眼中閃爍的算計,那幾個白人勞工臉上毫不掩飾的憤恨,都像是水麵下悄然攪動的暗流。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搭在商人肩上的手臂,端起侍者送上的另一杯威士忌。
話說三分就夠了,他這些話足以讓人盯上他。
為了目的,他扮演著比周圍人更粗鄙、更貪婪的角色,一個來聖佛朗西斯科的、傲慢的、仇視華人的ei國暴發戶。
亞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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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金徹底喝多了。
喝得胃都在絞痛。
他清晰地看到周圍每一個人臉上佩戴的麵具,也無比清晰地看到自己臉上那副精心雕琢的麵具是如何的醜陋。
他厭惡這些麵具,厭惡這彌漫著雪茄煙霧,酒鬼的口氣和虛偽奉承的地方,厭惡牆上那隻老虎的空洞眼神。
……這一切璀璨的浮華,都不過是建立在殖民地血汗之上的堡壘,建立在他這樣的船長二代的努力之上,這些終有一日會消亡。
就像那些英國海軍所說,像他自己看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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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的人不是傻子,殖民地的人也不是傻子。ei國人更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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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夜,華金故意走得跌跌撞撞,隻帶著兩人,從一家高檔的法國餐廳出來。
他站都站不穩,似乎喝了不少,嘴裡還哼著意義不明的曲子。
當他拐進一條通往酒店的、燈光昏暗的巷子時,陰影裡竄出了五條黑影。
五個白人混混,
“站住!把你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為首的混混用槍指著華金,惡狠狠地說道。
華金身邊的兩名古巴戰士立刻上前,護住了他,擺出了格鬥的姿態。
沒等那幾個派出來試探的白人混混反應過來,更深的陰影裡又冒出了幾個人。
那影子動了。
巷子裡沒有慘叫,隻有幾聲沉悶的、如同砍瓜切菜般的聲響,以及骨頭碎裂的“哢嚓”聲。
為首的混混隻覺得脖子一涼,他驚恐地低頭,看到自己的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滾燙的液體正從那道紅線裡噴湧而出。
他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捂著脖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們,也在同一時間以各種姿態倒地,每個人的要害都遭受了致命的一擊。
隻有一個混混,被那黑影一腳踹斷了腿骨,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哀嚎。
那黑影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用一把長刀,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在微弱的煤氣燈光下,那混混看到了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絲毫感情的眼睛,比深淵更冷,比死亡更靜。
王崇和收刀讓開一個身位,陳九甩了一下刀上殘留的血滴,走到他的跟前。
“滾。告訴所有想打他主意的人,”
一個冰冷的聲音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他的人頭,是我們羅堂主的。誰敢碰,我就擰斷誰的脖子。”
說完,那幾個黑影便站起身,衝著靠牆抱著胳膊的華金點了點頭,一步一步退回了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巷子裡,隻剩下華金和兩個古巴保鏢,以及四個死不瞑目的屍體,和一個嚇得屎尿齊流、拖著斷腿倉皇逃命的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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