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便是鹹水寨目前輩分最高的“四爺”。
他的頭發和胡須已經全白,稀稀疏疏地垂在胸前,皮膚像老樹的枯皮一樣堆滿了褶皺。他縮在寬大的椅子裡,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陳潤年上前,在他耳邊大聲地將楚雄等人的來意喊了一遍。
“四叔公……他們話係阿九的人…….”
四爺爺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在楚雄的臉上。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金山……?哦……金山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裡有了一絲光彩,“好多年前……阿海,阿望……都去了金山……說那裡有金子撿……後來……就沒回來啦……”
“死啦……都死啦……”他開始喃喃自語,“土客佬……紅頭賊……清妖……水大,人就沒了……祠堂的牌位,都快擺不下啦……”
楚雄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
眼前的老人,顯然已經臆怔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無論陳潤年如何在他耳邊大聲重複,他都隻是沉浸在自己那些破碎的、關於死亡和災難的回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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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鯨廠的漢子們交換了一個失望的眼神。
楚雄不死心,他上前一步,帶著安撫輕聲說道:“四爺,我們問的係陳九的母親,陳李氏,李蘭。您仲記唔記得?陳九的叔公,陳昭,陳九的老豆,陳四喜……落南洋嗰陣….”
他不知道,自己這無心之舉,竟然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進了一把塵封已久的老鎖,並用力轉動了它。
四爺爺的身體一愣,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多了幾分清明。
“九仔……那個不吭聲的衰仔……”四爺爺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清晰而連貫,“他……他未死?”
楚雄重重地點頭。
“好……好啊……”四爺爺乾枯的眼角,竟然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淚水,“他阿媽……是個苦命人啊……”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思維也仿佛回到了幾年前那個兵荒馬亂的夜晚。
“那個衰仔……殺到公房,殺得血流成河……我怕清妖事後追究,不敢留他……”
老人用儘全身力氣,抬起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向站在一旁的狗子,“我叫……我叫三房的寡婦……就是狗子他奶奶……帶住他,趁亂逃去了新會縣城……”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城裡……有我們陳氏另一大支,他們人多勢眾,在縣衙裡也有人……我托人帶個話,讓他們收留一下……就說是個活不下去,無家可歸……他……他應該在嗰度做緊洗衣婆……對,洗衣婆……冇人會留意一個老婆仔的……”
說完這番話,四爺爺仿佛耗儘了所有的精力,又沉沉地倒回了椅子裡,閉上眼睛,嘴裡又開始念叨那些“死啦,都死啦”的胡話。
陳潤年木然看著這一切,仿佛早已習慣老人的糊塗。
他走上前,拍了拍自己兒子狗子的肩膀。
“狗子,你老豆去過新會城,識路。你帶呢幾位客人去。記住,既然係九叔的人,客氣啲!”
狗子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看向楚雄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敵視和懷疑,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崇拜和好奇。
那個打死那麼多狗差佬、被認為早就死在海裡的陳九,不僅沒死,還在一個叫“金山”的地方,變成了能派回這樣一隊氣勢不凡手下的“九爺”。
這個故事,比村口說書人講的任何一段《三國》都要精彩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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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新會城的路,因為有了狗子這個本地向導,變得順暢了許多。
一路上,這個剛剛還凶悍如小狼的男孩,徹底變成了一個好奇心爆棚的“百事通”。他像條小尾巴一樣跟在楚雄身邊,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雄叔……我能叫你雄叔嗎?”得到楚雄點頭後,他興奮地搓了搓手,繼續問道,“九叔……就是你們的九爺…誒,你們輩分怪小嘞,那是不是該叫我狗哥?他在金山,真係做咗大老板?”
“嗯,生意做得幾好。”楚雄笑了一下回答,沒理會他非要搶這個輩分。
“有幾大?比我們縣城的首富黃老爺還大嗎?”
“黃老爺有多少人手,多少條槍?”阿才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狗子歪著腦袋想了想:“黃老爺家有幾十個家丁,聽說還有十幾杆從洋人手裡買來的火銃!”
阿才撇了撇嘴,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哦。那應該…沒我們九爺大。我們光是一個捕鯨廠,乾活的兄弟就有幾百個。至於槍嘛,人手一支,還是有的。”
“嘩——”
狗子和同行的幾個鹹水寨漢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幾百人,人手一支槍,這是什麼概念?這足以橫掃整個新會縣了!
狗子又問:“金山係唔係遍地都係黃金,彎腰就能撿到?”
這次是另一個沉默寡徒的漢子回答,他叫阿木:“黃金係有,但不是彎腰撿的。係要從白鬼佬手裡,一寸一寸搶返來的。九爺帶著我們,搶回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話裡的血腥味,讓狗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一路上,通過這些隻言片語的問答,一個模糊但又強大得令人窒息的“金山九”的形象,在狗子和鹹水寨眾人的心中,慢慢被勾勒出來。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會為母親挨打而揮刀的血性少年。
他是一個擁有龐大產業、數百名忠心耿耿的武裝手下、能與“洋人”分庭抗禮的地頭蛇。
一天後,他們抵達了新會縣城。
這一支陳氏的宗族勢力果然龐大,在城西占據了整整一條街。
高宅大院,氣派非凡。楚雄沒有貿然拜訪,而是讓陳潤年等人留在客棧,自己帶著阿才,扮作尋親的農人,在大宅附近打探。
使了不少碎銀子,多費了些功夫才找到人。
在宅子後巷一個巨大的洗衣院裡,他們找到了目標。
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正圍著一個個巨大的石盆,在冰冷的井水裡,捶打著堆積如山的衣物。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皂角味和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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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佝僂著背、頭發花白的身影,在一眾洗衣婦中毫不起眼。她的背已經駝了,雙手在水裡泡得紅腫發亮,每一次舉起沉重的棒槌,都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這就是九爺日思夜想的母親。
如今,卻在這裡,過著這樣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阿才對視一眼,邁步走了過去。
他走到那個身影麵前,其他洗衣婦都好奇地抬起頭,看著這兩個突然闖入的陌生男人。
陳九的母親李蘭,也抬起了頭。她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麻木和疲憊。當看到兩個高大的陌生男人直直地向自己走來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恐懼。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以為是管事來找麻煩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整個洗衣院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楚雄與阿才,這兩個在舊金山能讓堂口大佬側目的悍勇男子,走到這個瘦弱的老婦人麵前,沒有任何言語,動作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
他們垂下頭,用一種混合著尊敬、心疼與無限忠誠的、顫抖的聲音,沉聲喝道:
“老夫人!我們奉九爺之命,接您……返屋企!”
“轟”的一聲,李蘭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無邊的驚恐。
九爺?難道……難道阿九在外麵又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這是官府派人來抓家屬了?她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連連後退,嘴裡發出無意義的“不……不……”的聲音。
周圍的洗衣婦們也都嚇傻了,驚恐地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楚雄沒有起身,也沒有多言。他隻是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兩樣東西,雙手高高舉起,呈到李蘭的麵前。
第一樣,是一個沉甸甸的鹿皮錢袋。楚雄輕輕拉開束口,一瞬間,黃澄澄、亮得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個陰暗的洗衣院。那是二十枚嶄新的、印著鷹徽的美國金幣。
第二樣,是一封家信。
寫著,母親大人阿蘭親啟。
當李蘭的目光觸及那封信時,時間仿佛靜止了。
她顫抖著,伸出那雙被井水泡得紅腫潰爛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那熟悉的字跡。
她不識字,但是認得自己名字,尤其是認得兒子親手寫的名字。
這麼久的委屈,這麼久的思念,擔驚受怕,顛沛流離……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沒有想象中的喜極而泣,也沒有激動地大笑。
她隻是蹲下身子,抱著那封信,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裡,發出了一聲壓抑了太久太久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哭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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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大人膝下:
跪稟者,自彆慈顏,已覺甚遠。
男兒流落異域,如斷線之鳶,飄零無定。每至夜深人靜,仰望明月,輒思故裡,念及母親容顏,未嘗不心如刀絞,涕淚橫流。
憶昔日離家,事出無奈,實為不孝之大罪。未能於堂前侍奉,晨昏定省,反使母親獨守寒舍,懸心萬裡,兒之罪,百死莫贖。
幸蒼天有眼,祖宗庇佑。男兒九死一生,於此金山之地,稍有立錐之所。
今已聚兄弟,置薄產,不再為刀俎之魚肉,可為母親遮擋風雨。
日夜所思,唯有母親一人。此地雖非故土,然已紮下根腳,生活盈富,遠勝家鄉之苦。兒已備下屋舍田產,專候母親前來。
今特遣心腹兄弟,奉上薄金,並此寸箋。萬望母親見信,即刻收拾行裝,莫再推辭。隨心腹兄弟啟程,遠渡重洋相聚。
母親!母親!兒兆榮在此金山,望穿秋水,泣血以待!唯盼母親到來之日,得儘反哺之情於萬一。從此母子相依為命,兒奉母終老,此生再無他求!若母親不來,兒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唯此殘生,儘付淚海而已!
臨書涕泗橫流,肝腸寸斷,語無倫次,字字皆血。伏惟母親大人,善自珍攝玉體,萬千保重!兒兆榮於太平洋彼岸,長跪泣血,恭請金安!
不孝男兆榮泣血再拜叩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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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楚雄一行人,簇擁著換上了一身乾淨柔軟的錦緞衣裳、依舊瘦弱,哭得兩眼紅腫,幾乎不能睜開的李蘭,回到鹹水寨時,整個村寨都轟動了。
人們從破敗的屋子裡湧出來,站在路邊,用一種看神仙般的眼神,看著這支隊伍。他們看著那個曾經和他們一樣卑微、一樣任人欺淩的老婦人,如今被一群氣勢如虎的悍勇大漢恭敬地護衛在中央。他們看著陳潤年和狗子臉上那混雜著敬畏、狂喜與與有榮焉的複雜表情。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個傳說,是真的。
那個從鹹水寨逃出去的“九仔”,真的在遙遠的金山,打下了一片天,成了一個連官老爺都比不上的“九爺”。
當晚,陳氏大宗祠裡,燈火通明。
祠堂被連夜打掃收拾,所有祖宗牌位都被重新擦拭,奉上新的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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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水寨所有還活著的陳氏族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這裡。
李蘭被安排在最尊貴的太師椅上。她的身邊,站著楚雄。
在所有族人敬畏的注視下,楚雄走到了祠堂中央。
閃爍的燭火,映照在每一個村民那張飽經風霜、充滿渴望的臉上。
“各位鹹水寨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楚雄的聲音洪亮而清晰,響徹整個祠堂,“我叫楚雄。我同我啲兄弟,都係跟住九爺,從死人堆度爬出來的!”
他指著供桌上的金幣:“九爺話,帶過來的細鹽和銀元,係俾各位鄉親的。呢幾年,大家受苦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楚雄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高亢有力。
“但係!九爺派我們返來,唔單止係為咗送錢!也唔單止係為咗接老夫人走!”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電。
“九爺話,阿媽在邊,屋企就在邊。但係,鹹水寨,係我們的根!呢條根,唔可以爛在呢度!”
“所以,九爺叫我返來,問大家一句嘢!”
楚雄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句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宣言:
“舊根爛在故土,新枝偏要捅破異鄉的天!”
“所有鹹水寨陳氏族人,肯去金山的,九爺全包了!船飛、食宿,到咗金山,有田分,有屋住,有工開!男人進捕鯨廠,女人進洗衣坊,細路仔進學堂讀冊!”
“九爺話,我們陳氏的血,唔可以再流在呢片冇王法的爛地度!我們要去新世界,用自己的雙手和刀槍,重建一個嶄新的、冇人敢蝦的、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寨子!”
整個祠堂,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哭了。他們哭著,笑著,跪倒在地,朝著祠堂裡的祖宗牌位,也朝著楚雄所代表的那個遙遠的方向,不停地磕頭。
陳潤年,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狗子和他的小夥伴們,更是興奮得滿地打滾。
李蘭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這瘋狂的一幕,熱淚盈眶。她似乎看到了十幾年前,那個在碼頭前,豆芽大的孩子跟著他爹第一次出海,對自己說“阿媽,等我回來,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兒子。
他回來了。
他沒有食言。
他不僅要讓她過上好日子,他要讓整個宗族,都跟著他,去一片新的天地裡,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個從鹹水寨逃出去的“衰仔”,如今,向他貧窮、苦難、但又不屈的故土,伸出了那隻染滿鮮血的手。
祠堂裡的娃仔更是連連歡呼,要去金山啦,要去洋人低頭撈金啦!
鳥銃是不是可以換洋槍啦!
以後沒有人欺負我啦!
“嘿喲”
“嘿喲”
“帆破敢闖龍王殿,櫓斷手劃到金山!”
“天生水命唔認輸,風撕浪咬當剃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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