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喬三耶,連上牌桌的資格,都已經快要沒有了。
他第一次,對自己“東山再起”的計劃,產生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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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緩慢流逝。
喬三的小樓,徹底變成了一座信息孤島。
“阿四,”
一天晚上,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們離開這裡。”
阿四愣了一下:“三爺,我們去哪?”
“沙加緬度薩克拉門托)。”
喬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的那個城市。
“金山是待不下去了。我們去二埠,那裡至少也有數千同胞。憑我們手裡的錢,在那裡重新開始,未必沒有機會。”
“爺,陳九不是在報上招工?還說他在那裡有很大一片土地,很大一片農場?”
“他能有百十畝就撐死了,說大話誰不會?都是騙人做工的把戲…..”
“我之前去過沙加緬度,那裡還有很大一個華人聚集地,咱們就去那裡!”
那是一個充滿了絕望和不甘的決定。
離開金山,等於承認了他在這裡的徹底失敗。
但他彆無選擇。他寧願去一個新地方當個富家翁,也不願在金山這個傷心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時代被埋葬。
幾天後,兩輛不起眼的廉價馬車,悄悄地駛離了那棟白色的小樓。
喬三坐在顛簸的車廂裡,最後一次回望唐人街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被夕陽照出一片詭異的暗紅色,像一個永不愈合的傷口。
然而,他以為的“重新開始”,不過是另一場幻夢的破滅。
薩克拉門托的華人社區,比他想象的要小,也要……新。
這裡沒有盤根錯節的百年會館,沒有根深蒂固的堂口勢力。
人們談論最多的,不是哪個大佬又開了新的賭檔,而是“陳九農場”的招工信息。
喬三帶著人找了半天才住下。
他讓阿四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則閉門不出。
阿四帶回來的消息,讓他如墜冰窟。
“三爺,這裡……這裡幾乎成了陳九的天下。”
阿四的聲音裡充滿了沮喪,
“中國溝的苦力,幾乎是陳九的人,他們負責給農場采購。城裡的幾家華人的雜貨鋪、洗衣店,都掛著陳九農場的牌子,說是聯營。我去了幾家,聽到的全都是在說陳九農場的好處。”
“他們說,去農場做工,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拿到二十塊鷹洋的現錢,或者還能拿分紅。”
“農場有自己的武裝護衛隊,沒人敢去欺負。”
“他們說,陳九老板派了識字先生在農場裡教孩子們讀書,還請了白人醫生定期去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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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三呆住了。他想象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陳九的影響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金山,像藤蔓一樣,蔓延到了加州華人生存的各個角落。
他不是在建立一個幫派……
喬三讓阿四喬裝打扮,偷偷去農場附近看過。
回來的阿四,臉色慘白。
“三爺,那哪裡是農場,簡直是一座軍營。高高的木牆,四角有了望塔,門口有幾十個荷槍實彈的護衛在巡邏。我隻在遠處看了一眼,就差點被發現。”
“他們說,這營地裡全都是人。占住的土地一望無際,十萬畝怕是都不止….”
喬三徹底絕望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空殼,癱坐在椅子上。
他明白了。
金山,乃至整個加州,都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去彆的城市?那些沒有華人聚集的城市,他一個黃皮膚的“富翁”,帶著一筆巨款,隻會成為白人暴徒眼中的肥肉。
回國?他更不甘心。他喬三在金山叱吒風雲半生,最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回去?他丟不起這個人。
他成了一片無根的浮萍,在時代的洪流中飄蕩,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邊。
在薩克拉門托待了不到一個月,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零錢後,在一個開始有些冷意的夜晚,喬三,又坐著馬車,像幽魂一樣,悄悄地返回了金山。
他們回到了普雷西迪奧高地的那棟白色小樓。
米勒牧師對於“王先生”的歸來感到十分驚喜,他以為這位“兄弟”是外出“朝聖”歸來,信仰愈發堅定了。
隻有喬三自己知道,他不是歸來,是歸巢。
一個等死的囚徒,回到了他自己選擇的、也是唯一的囚籠。
他不再關心唐人街的任何消息,他開始酗酒,整日整夜地把自己灌醉。
他時常在醉夢中,回到寧陽會館那個寬大的太師椅上,下麵站著黑壓壓一片向他請安的兄弟。
他一揮手,就能決定一條街的興衰,一個人的生死。
可夢醒時分,隻有壁爐裡漸冷的餘燼,和窗外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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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三又做夢了。
這一次,他沒有夢到會館的威風,而是夢到了少年時,在廣東鄉下,跟著父親在田裡插秧。太陽火辣辣地曬在背上,泥水浸泡著雙腳,雖然辛苦,心裡卻很踏實。
父親對他說:“阿三,人活一世,要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
腳下的土地……
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將他從沉睡中驚醒。
不是聲音。房間裡靜得可怕,連壁爐裡的火都已熄滅。
也不是光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
是一種感覺。一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感覺。
一種被野獸包圍的獵物,在劫難逃的死寂。
這是他混跡江湖幾十年,從無數次血腥的廝殺和陰謀的刀口上,磨練出的第六感。
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隻年邁的肥貓,從床上滑了下來。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緊貼著牆壁,一點一點地挪到窗邊。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撥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然後,他向外望去。
小樓的四周,凡是目力所及之處,都站滿了黑色的影子。
他慢慢地鬆開窗簾,任由那道縫隙合攏,將自己重新投入到徹底的黑暗中。
他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感到憤怒。
那兩種情緒,似乎早已在他從薩克拉門托返回的路上,被寒風吹散了。
他隻是覺得……好笑。
一種發自肺腑的、充滿了譏諷和荒謬的好笑。
“嗬嗬……”
一聲乾澀、嘶啞的笑聲,從他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嗬嗬……哈哈哈哈……”
他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笑著,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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