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的容閎,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震驚於陳九的直白和露骨,但他的內心深處,卻無法不認同陳九話中的那份血淋淋的真實。
他這些年在中美兩國之間奔走,看得太多,也想得太多。
他比陳蘭彬更清楚,所謂的“條約”和“邦交”,在國家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陳九的話,雖然粗糙,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海外華人生存的殘酷真相。
他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困獸般咆哮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在朝廷無法觸及的海外,已經生長出了一種全新的、完全脫離於傳統儒家體係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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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這是強盜行徑!”
有個官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你這樣做,隻會招來更瘋狂的報複!隻會讓金山的所有華人,都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你這是在飲鴆止渴!”
“飲鴆止渴?”
陳九慘然一笑,“各位大人,我們這些在爛泥裡打滾的人,早就渴死了。有毒的酒,那也是酒。總好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和家人,被活活渴死、餓死、打死!”
他不再看那兩個麵色各異的清廷大員,而是轉身,望向牆上那些冰冷的牌匾。
“我陳九,讀書不多,不懂什麼社會契約,也不懂什麼文明開化。我隻懂一個道理——”
“想活下去,想活得像個人,就得自己手裡有刀。想讓彆人跟你講道理,就得先用刀,把他的脖子架住!”
“我如今一萬多人在這裡,為的不是要殺誰,要砍誰,為的是手裡有刀,為的是手裡有產業,彆人不敢輕易辱我,不敢隨意打殺我!”
“求活,有尊嚴地活!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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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內的死寂,被陳蘭彬壓抑不住的咳嗽聲打破。
他用絲帕捂著嘴,看向陳九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一派胡言!簡直是亂臣賊子!”
老大人顫巍巍斥道,
“爾等會黨匪類,不思忠君報國,反在此處蠱惑人心,煽動暴亂!可知此乃滅九族之大罪?!”
陳九緩緩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與嘲弄。
這些刪了,過於大逆不道。)
“陳大人!容先生!你們可知,就在上月,秘魯的豬仔船上,又有幾百名被誆騙、被強擄的華人,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暗無天日的底艙,漂洋過海,去填那鳥糞島的萬人坑?而牽線搭橋、從中漁利的,就有掛著頂戴花翎的朝廷命官!”
“朝廷若真有護民之心,何至令萬千同胞,國內遭貪官汙吏盤剝,離鄉背井更被視為豬狗?此等朝廷,豈值得我等搖尾乞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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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陳蘭彬氣得說不出話來。
“大人息怒。”
容閎連忙起身打圓場,他轉向陳九,眉頭緊鎖,
“陳九先生,我知你憤懣,亦同情你等遭遇。然朝廷……朝廷亦有難處。國勢積弱,百廢待興,非一日之功。我等海外遊子,更應體諒朝廷,同舟共濟,莫作口舌之爭,徒令親痛仇快。”
“同舟共濟?”
陳九笑了,“陳大人,容先生,你坐的是朝廷的官船,船上錦衣玉食,高朋滿座。而我們,不過是拴在船尾,被拖在驚濤駭浪裡的一葉扁舟。風浪來了,你們首先砍斷的,就是拴著我們的繩子。你現在跟我講同舟共濟?”
容閎立刻反駁,
“朝廷或有積弊,然正因如此,才需新血注入!才需通曉世界大勢之人才去改變!幼童們所學,是實打實的強國之術!是造船、是開礦、是築路、是架設電報!此乃實業救國之根基!難道九爺在金山所創的罐頭廠、漁業公司、墾殖農場,不也是實業?不也是在為我華人開辟生路?你我之路,本可並行不悖!”
陳九不再理會那兩人,而是走到大廳中央。
“你們不懂,你們永遠不會懂。”
“你們沒吃過豬仔的苦,不知道死前的屈辱。”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卻充滿了力量,回蕩在空曠的大廳裡。
“你們想要的,是回到那個你們熟悉的世界裡去。陳大人想回到那個等級森嚴、萬民俯首的官場。容先生你想回到那個可以用知識改變命運的理想國。”
“而我,想要的,是在這裡,在這片不屬於我們的土地上,站住一個個有尊嚴的人!”
“你們看——”
他指向窗外,
“這唐人街,以前是什麼樣子?六大會館各自為政,為了幾分錢的生意,為了一個碼頭的腳力位置,鬥得你死我活。洪門堂口,名為兄弟,實則比豺狼還狠,放貴利,開賭檔,賣煙土,哪一樣不是在吸同胞的血?”
“而現在呢?”
他環視四周,
“現在,這裡,我們為死去的鐵路勞工收斂遺骸,發放撫恤金,讓他們魂歸故裡。我們開辦中華義學,無論男女老幼,隻要想讀書識字,一概免費,管吃管住。我們請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先生,教他們中文,也教他們英文和算術,讓他們知道,這世界有多大,讓他們知道,除了做苦力,人還有彆的活法。”
“在北灘,我們有華人漁寮。那裡曾經是一片廢棄的捕鯨廠,現在,那裡有數百戶人家,有自己的船隊,自己的碼頭,自己的洗衣坊、罐頭廠、冰廠。我們自己打魚,自己加工,自己售賣,我們不靠任何人施舍,我們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
“在薩克拉門托,我們有上萬畝新開墾的土地。那些曾經在鐵路工地上,被當做牛馬使喚的兄弟,現在成了那片土地的主人。他們正在排乾沼澤,引水灌溉,他們要在那片土地上,種出糧食,建起村莊,實現我們幾千年來最樸素的願望,耕者有其田!”
“在巴爾巴利海岸,我確實控製著賭場和舞廳。但那些錢,我沒有揣進自己的腰包。我用那些臟錢,在諾布山下,開了舊金山最高檔的中餐館,開了最奢華的奢侈品商店東方珍寶行。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白人知道,我們不僅會洗衣服、修鐵路,我們還擁有他們無法企及的、燦爛的文明!我要用他們最看重的金錢,買回我們失去的尊嚴!”
“還有我們的護衛隊!”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我實話告訴你,從太平軍的老兵,到洪門義軍,我照單全收。從古巴殺出來的兄弟,再到被逼上梁山的漁民和勞工。我們有槍,有炮,有刀!誰敢再動我們一根手指頭,我們就砍掉他的腦袋!我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們是能咬碎豺狼喉嚨的惡犬!”
容閎和陳蘭彬被徹底驚住了。
他們獲得消息有限,很多人更是對陳九諱莫如深,不敢多說,以至於未知全貌。
“陳九……”容閎的聲音乾澀,“你……你這是要在這裡,裂土封疆,自立為王嗎?”
“這裡哪來的王?”
陳九搖了搖頭,“這裡隻是一群被逼無奈,求活的可憐蟲。”
“隻想要一個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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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容閎咀嚼著這個字,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陳九先生,你的誌向,令人敬佩。”
容閎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了思緒,
“你為海外華人所做的一切,功不可沒。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建立的這個家,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你所有的力量,都建立在暴力和對現有秩序的挑戰之上。這種力量,固然能在短期內取得成效,但它能持久嗎?美利堅政府,會容忍在它的國土上,出現一個不受其管轄的國中之國嗎?你今日能打退一群暴徒,明日,你能打退聯邦的軍隊嗎?”
“更緊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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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灼灼,“你所為,能救根本否?”
“我們真正的根,在太平洋的彼岸!那裡有我們四萬萬同胞,有我們五千年的文明!那片土地,正在遭受前所未有之大變局!它病了,病入膏肓!我們這些海外遊子,無論在這裡取得多大的成就,若故國沉淪,我們終將成為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所以,我才要將那些最聰穎的少年,送到這裡來!”
他指著自己,“讓他們學習西方的聲、光、化、電,學習他們的政治、經濟、法律!讓他們成為醫生、工程師、外交家、軍事家!然後,讓他們回到中國去,用他們學到的知識,去醫治那個滿目瘡痍的國家!去為她建造鐵路,開設礦山,建立工廠,訓練新軍!”
“這,才是真正的救國之道!是為萬世開太平的根本之策!而你,陳九先生,你所做的,不過是匹夫之勇,是權宜之計!你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你救得了金山的幾千華人,卻救不了我中華億萬之黎民!”
“說得好!”
陳蘭彬撫掌讚歎,他雖然不喜容閎的“西化”,但在“忠君愛國”這個大節上,他與容閎並無二致。
他看著陳九,冷冷道:“容監督所言極是!爾等在此逞凶鬥狠,不過是蝸角之爭,於國於家,毫無裨益!”
他話鋒一轉,臉上卻又浮現出濃濃的憂慮與不滿:“隻是,我擔心這些幼童,在美國待得久了,沾染了太多洋人的習氣!
“外洋風俗,流弊多端,各學生腹少儒書,德性未堅。”
陳九靜靜地聽著這兩人的爭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們都停了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容先生,你是在為大清國,培養未來的棟梁。”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而我,”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是在為我們這些流亡海外的人,培養新的種子。”
“再說這棟梁….”
他嗤笑一聲,“大廈將傾,要棟梁何用?
“我猜,那個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的官場,會像一片巨大的沼澤,吞噬掉那些學子所有的才華與熱情。他們要麼同流合汙,變成新的貪官汙吏;要麼,就會被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排擠、打壓,最終鬱鬱而終。”
“再鋒利的刀,也要握在有力量的人手裡,才能殺人。你培養的這些棟梁,他們沒有權力,沒有軍隊,他們不過是一群被陳大人這樣的人指指點點的學生罷了。”
他又轉向陳蘭彬,眼神中的嘲弄更甚。
“至於陳大人你擔心的,他們會不會忘了自己是中國人。我倒覺得,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生路。忘了那個讓他們失望透頂的君父,忘了那些吃人的禮教,或許,他們還能活得像個人。”
“或許金山的銀紙,救不了珠江的人。”
他喃喃低語,像是在對自己說,“或許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確實救不了四萬萬同胞。”
“我隻想讓跟著我的這些兄弟,讓那些被賣到這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苦命人,能有一個選擇。”
“一個不跪著,也能活下去的選擇。”
“容先生,你的那些學生,他們學成之後,或許會成為人上人,成為官員,成為專家。而我中華義學裡出來的孩子,他們可能一輩子都隻是個小商人,一個木匠,一個賬房先生。”
“但他們會識字,會算術,會說洋文。更重要的是,他們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和同伴,毫不猶豫地去拚命。”
“我還要告訴你,不要當我等是無家無國之人!”
“故土有難,我們一樣義不容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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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至此終結。
無法調和的信念,在這間大廳裡激烈地碰撞,最終,卻隻能走向各自的宿命。
容閎沉默了。
他很小就來了美國,陳九說的他甚至親眼見過,又何曾不想改變?
他一生引以為傲的理想,在那血淋淋的現實主義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甚至……有幾分可笑。
隻是人力有窮時,他自問在做更正確的事。
但他終究是容閎,那個堅信知識與文明能改變一切的先行者。他可以理解陳九的絕望,卻無法認同他的道路。
陳蘭彬則早已將陳九視為無可救藥的“亂黨”,他拂袖而起,連一句場麵話都懶得再說,徑直向門外走去。
在他看來,與這等“化外之民”多說一句,都是有辱斯文。
阿昌叔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微笑,但眼神裡卻藏著一絲冷意:“幾位大人,宴席已經備好。請問二位,是現在用,還是……”
陳蘭彬哪裡還有半分吃飯的心情,他猛地站起來,一揮袖子:“不必了!備車,我們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這個地方,這個人和他所說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無比的恐懼和惡心。
最終,是容閎打破了沉默。
“陳九先生,”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恢複了那份屬於知識分子的體麵與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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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會,就此彆過吧。”
“容先生,還請留步,”
陳九看了一眼已經離去的一行官員。
“我陳九在金山流的每一滴血,賺的每一塊銀元,握緊的每一杆槍,最終所求,亦是救國。救的是眼前能救的同胞,我還在想,是否能救珠江兩岸千千萬萬還在受苦的父老鄉親!”
“我這捕鯨廠改的華人漁寮,”
陳九指向外麵,“太平洋漁業公司、罐頭公司,薩克拉門托墾殖農場、東方珍寶行……這些產業,不僅僅是為了賺錢聚勢。”
“它們也是我反哺家鄉的根基!我的船隊,已在嘗試繞過洋行盤剝,將北美的糧食、魚肉,直接運抵廣東沿海,以平價售予貧苦漁民農戶!我的墾殖區產出糧食和棉花,已開始嘗試通過可靠渠道,避開層層克扣,將來我或可以供應給容先生你在國內試圖興辦的紡織廠。
“容先生,你說實業救國,我陳九,在金山做的,亦是實業。是刀口舔血、夾縫求生,為海外華人爭命的實業!更是試圖用金山之利,反哺珠江之困的救國實業!你要在國內開礦、修路、辦廠,缺什麼?缺銀子!缺不受洋行和貪官鉗製的機器!缺懂行可靠的技工!這些,我陳九在金山,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容閎麵色一變,
他急切地問:“此言當真?如何助我?”
陳九斬釘截鐵:“當真!我金山產業,每年利潤可觀。我可設立一筆資金,通過你在國內信任的渠道。”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容閎一眼,暗示避開朝廷官方,
“注入你所辦的切實能惠及民生的實業。比如你提過的采礦、繅絲、鐵路勘探!所需之西洋機器,我可通過舊金山的渠道,避開洋行加價,甚至利用某些特殊航線,直接運抵!至於技工…”
“金山此地,彙聚了多少被鐵路公司榨乾拋棄的華工?他們中不乏能工巧匠!由我甄選可靠之人,由你設法安排,以歸國僑工身份,帶著他們在金山積累的經驗和技術,回去助你!”
容閎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資金、設備、熟練工人。
這正是他實業計劃麵臨的巨大瓶頸!
他激動地站起:“陳先生,若真能如此,純甫感激不儘!此乃真正利國利民之壯舉!隻是…這朝廷方麵…”
“朝廷?”
陳九嗤笑一聲,
“容先生,我助的是你容閎,是你心中那個想讓百姓過好日子、想讓國家強起來的念想!不是那個腐朽透頂的朝廷。我的銀子、機器、人手,隻給真正做事、真正為民的人!”
“金山路遠,國內許多事,我陳九一介草民,無能無力。還請先生轉圜,多保重身體。”
容閎深深一揖:“九爺高義,容閎銘記!具體章程,容咱們再仔細商議!”
陳九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大廳重歸寂靜。
陳九獨自立於巨大的“華人總會”牌匾之下,目光深邃,望向東方。
檀香繚繞中,他仿佛看到了波濤洶湧的太平洋彼岸,珠江口貧瘠的土地,以及一條由金山的血淚、白銀和鋼鐵鋪就的,曲折而充滿希望的救國之路。
這條路,與容閎的理想主義並行,卻紮根於他親手建立的、冰冷而堅實的現實根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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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蘭彬和容閎的馬車消失在街角後,
大廳裡,那些一直沉默的華商們,才終於敢喘口氣。
一位年紀最大的老館長,顫顫巍巍地走到阿昌麵前,低聲問道:“昌哥,九爺他……他剛才說的話……”
阿昌的臉上,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陳九如出一轍的冷硬。
“九哥說的話,就是我們華人總會要走的路。”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今天,聽到的,看到的,都給我爛在肚子裡。誰要是敢泄露半個字出去……”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殺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眾人噤若寒蟬,連連點頭稱是。
阿昌沒有再理會他們,轉身走進了總會後堂的一間。
房間裡,陳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地圖上,從舊金山到夏威夷,再到廣州,從維多利亞港到舊金山,從香港不列顛哥倫比亞等等用一根根醒目的紅線連接了起來。
這是他的海上生命線,也是他為未來那場豪賭,準備的輸血管道。
“阿九,他們走了。”阿昌叔低聲說。
“嗯。”陳九沒有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
“那個陳蘭彬,看樣子是嚇破了膽。”阿昌叔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這種人,不過是塚中枯骨,不必在意。”陳九說道,
“倒是那個容閎……”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阿昌叔:“你派人,暗中保護他們。尤其是容閎和那些學生,絕不能讓他們在美國出任何意外。”
陳九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唐人街。
“昌叔,天總會亮的。”
“我們還要走很多很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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