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自己此行,是代表天朝上國,來為一群“化外之民”申飭公道。
可現在他才明白,他麵對的,是一場持續了數十年、針對自己同胞的、係統性的種族滅絕。而那個他為之效忠的“天朝”,在這場屠殺麵前,卻長期保持著一種可恥的、麻木的沉默。
他想起了陳九。
想起了那個年輕人在華人總會裡,對自己發出的那句近乎諷刺的質問。
“在這裡,能保護我們的,不是那麵早就褪了色的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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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隻覺得那年輕人狂悖無禮。
而此刻,站在這艘漂浮在異國海域、如同人間煉獄般的船艙裡,那句話,卻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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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美國的航程是漫長而壓抑的。
船艙,變成了一座漂浮在海上的臨時公堂。
陳蘭彬、馬福臣和吳秉文三人,幾乎不眠不休,日以繼夜地整理著那些從古巴帶回來的、浸透了血與淚的證詞。
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墨水和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桌子上、地板上,堆滿了成卷的供狀。每一份文件,都代表著一個破碎的人生。
工作的過程,是一場對精神的殘酷淩遲。
陳蘭彬負責審閱所有的中文證詞。
他戴著鏡片,逐字逐句地閱讀。那些樸實、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的文字,在他眼前幻化成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景象。
“客頭言及大呂宋遍地黃金,工八年可得百金。家中已無隔夜之糧,遂信之。上船方知受騙,艙如豬圈,人滿為患,日僅一食,多有病斃者,拋屍大海……”
“……至古巴,如入地獄。日作八九個時辰,鞭笞未嘗離身。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契約八年,實則終身之奴。稍有不從,輒以鐵鏈鎖之,或關入水牢……”
每讀一份證詞,他的心就像被淩遲一刀。
這些文字不再是冰冷的記錄,而是無數冤魂無聲的控訴。
好幾次,他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筆,走到甲板上,任憑冰冷的海風吹拂,才能勉強平複那翻江倒海的情緒。
而馬福臣和吳秉文,則負責將這些證詞分門彆類,並翻譯成精準的英文和法文。
“這份關於續約的證詞,必須單獨歸類。”
馬福臣指著一份文件,對吳秉文說,“這是西班牙人整個契約奴隸製的核心。我們要用數據說話,統計出契約平均被延長了多少年,有多少人至死都未能恢複自由身。”
“還有死亡率。”
吳秉文推了推眼鏡,他的麵前是一份他自己繪製的統計圖表,“根據我們收集到的1176份有效口供和85份聯名請願書,我們可以大致推算出,華工在契約期內的非正常死亡率,至少在50以上。這個數字,比當年黑奴貿易最猖獗的時候還要高。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他們之間也時常爆發爭論。
“這裡,”
陳蘭彬指著一份草稿,眉頭緊鎖,“‘慘無人道,令人發指’,這樣的詞,必須寫進去!不如此,不足以形容其罪惡之萬一!”
“陳大人,請恕我直言。”
馬福臣搖了搖頭,這位嚴謹的英國人堅持自己的專業判斷,
“我們的報告,最終是要呈交給五國公使,是要在國際外交場合使用的。過於情緒化的語言,隻會削弱報告的公信力,讓他們覺得這是中國人的誇大其詞。我們必須用最客觀、最冷靜的語言,陳述事實。讓事實本身去說話,遠比任何形容詞都更有力量。”
陳蘭彬沉默了。
他知道馬福臣說得對。在西方的遊戲規則裡,冰冷的數據和交叉驗證的證詞,遠比道德的譴責更具殺傷力。
他不得不壓下心中的悲憤,接受這種將同胞的苦難,轉化為外交武器的、冷酷的邏輯。
他們按照總稅務司赫德事先擬定的51個問題,將所有的證詞和證據進行歸類整理。
從誘騙和綁架的過程,到海上航行的死亡之旅;從種植園裡的非人勞作,到花樣百出的酷刑;從被肆意克扣的工錢,到永無止境的續約……一個完整而嚴密的證據鏈,在他們手中漸漸成型。
這不僅僅是一份調查報告。這是一部由無數華人用生命和血淚寫就的控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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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4年夏,調查團返回美國。
報告的最終文本,在華盛頓一間租來的公寓裡被反複修改、校對,最終定稿。它被印刷成中、英、法三種文字,裝訂成冊。封麵上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隻有一行簡潔而沉重的標題:《古巴華工調查稟稿》(thecuissionreport)。
隨後,這份報告的副本,被正式遞交給了英國、法國、德國、俄國和美國駐華盛頓的公使館。
起初,報告並未在公眾層麵引起太大的波瀾。
外交的世界,總是靜水流深。
各大公使館隻是按部就班地接收了文件,表示會將此事彙報給本國政府。
西班牙駐美公使更是發表聲明,斥責報告內容“純屬捏造”,是“無恥的誹謗”。
然而,一股暗流,已經開始在水麵下洶湧。
報告中那些翔實的數據、交叉印證的證詞,以及由馬福臣和吳秉文這兩位西方人背書的客觀性,讓任何一個讀過它的人都無法等閒視之。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英國。
在倫敦,英國外交部收到了報告的副本。那些關於虐待、奴役和高死亡率的描述,深深地刺痛了這個剛剛在全世界範圍內廢除了奴隸貿易的“日不落帝國”的道德神經。很快,在英國下議院,有議員就此事向外交次官發起了質詢,要求政府表明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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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這份報告同樣引起了震動。彼時,美國剛剛結束了血腥的內戰,關於種族和勞工權利的討論正處於曆史的最高點。一些有影響力的報紙,如《紐約先驅報》,開始刊登報告的部分節選。那些關於“與黑奴無異”、“比奴隸製更殘酷”的描述,在美國社會引起了廣泛的共鳴與憤慨。
廢奴主義者、人權活動家們,紛紛發表演講,撰寫文章,譴責西班牙在古巴的暴行。
國際輿論的壓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向馬德裡收緊。
西班牙政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外交困境。他們可以無視一個積弱的清政府的抗議,卻無法忽視來自英、美等世界強國的道德壓力和外交詰問。
更重要的是,古巴的獨立戰爭正打得如火如荼,西班牙急需國際社會的支持,或者至少是中立。
這份報告的出現,無疑讓他們在道義上輸得一敗塗地。
最終,在巨大的國際壓力下,西班牙政府被迫做出了讓步。他們同意與清政府就華工問題重新展開談判。
1877年,經過漫長而艱難的交涉,《古巴華工條款》最終簽訂。
條約規定,西班牙將保證華工的人身自由與合法權益,嚴禁虐待和非法拘禁,並承諾將協助所有契約期滿的華工返回中國。
至此,那場持續了三十年,將數十萬華人投入人間地獄的“豬仔貿易”,終於在法律的層麵上,畫上了一個句號。
消息傳回舊金山,唐人街一片歡騰。
陳蘭彬站在華盛頓的街頭,看著報紙上關於條約簽訂的新聞,心中卻百感交集。
他贏了。
他用一支筆,為數十萬同胞討回了公道。這無疑是他外交生涯中,最光輝的一筆。
然而,他卻絲毫感受不到勝利的喜悅。
他想起那些在調查中死去的華工,想起那些永遠無法再回到故土的冤魂。這份遲來的正義,對他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也想起了陳九。
那個年輕人用刀槍在古巴的叢林裡為同胞殺出一條血路,而他,則在文明世界的牌桌上,用墨水和紙張,打贏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他們走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卻在某個遙遠的時空節點上,為了同一個目標而交彙。
誰對?誰錯?
陳蘭彬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這片廣闊而陌生的新大陸上,他們這些來自古老帝國的人,為了活下去,為了活得像個人,都付出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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