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士長歌,不複以出塞為苦也,老懷益壯。”
他獨自一人站在大帳裡,低聲念著自己出征前的詩句,臉上卻露出一絲苦笑,
“說什麼老懷益壯…..油儘燈枯,勉強當個裱糊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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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霸,
【那霸是現今日本衝繩縣的首府,那霸港,是琉球的商業中心和對外門戶。來自中國主要是福州)、日本薩摩藩、朝鮮以及東南亞的商船都在此彙集,使其成為一個繁榮的國際貿易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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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省大書記官鬆田道之,天皇陛下的處置官,鬆田道之站在臨時官邸的廊下,穿著一身西式官服。
“鬆田大人。”
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來者是他的隨員,內務六等屬熊穀薰郎。
熊穀是個年輕人,勤勉、細致,但有時過於拘泥於章程和禮數。
熊穀走到他身側,微微躬身。“大人,剛收到的消息。據說,又有幾名王府的舊臣,正循著向德宏的老路,試圖潛往福州,向清國閩浙總督哭訴求援。”
他看了一眼上官的臉色,補充道,“他們似乎還在向駐留此地的西洋人遞交請願書,言辭懇切,聲稱我大日本帝國背信棄義,欲滅其國祀。”
【向德宏是琉球王國的紫金大夫,“向”是琉球王室成員和高級士族使用的姓氏唐名),眼看日本步步緊逼,試圖切斷琉球與清朝的宗藩關係,琉球王室決定向清朝求援。1877年,向德宏作為秘密請願使,與另一位官員林世功等人,從琉球北部的名護港出發,偽裝成商船,突破了日本的監視,抵達福州,向閩浙總督和福建巡撫求助,並隨後前往北京,向清廷呈遞國書,懇求清國介入,保護琉球的國祚。
後來,由於複國無望,向德宏誓死不歸,稱“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他最終與許多流亡的琉球官員一樣,在福州的柔遠驛琉球館)度過餘生,並於1891年在此病逝,至死未能再踏上故土。】
鬆田道之終於緩緩轉過身,這段時間以來,他頻繁往返於東京與那霸之間,激增的事務已經開始侵蝕他的健康。
一陣壓抑的咳嗽衝上喉嚨,他用手帕捂住嘴,強行將其咽了回去。
“哭訴?請願?”
“熊穀君,那是弱者的囈語,你不必為此煩憂。”
他踱步回到室內,示意熊穀坐下。
“自明治五年,天皇陛下仁慈,封尚泰為琉球藩王,列入華族,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等並非要剝奪其體麵,而是要將其從一個早已腐朽的體係中解脫出來,納入帝國統一的肌體之內。可他們做了什麼?”
鬆田的目光咄咄逼人,
“他們陽奉陰違,一邊接受著琉球藩的名號,一邊卻仍舊心向清國,甚至暗中派遣密使,乞求那早已自身難保的宗主國出手乾預。這是對陛下恩典的背叛,是對新時代秩序的無知。”
“他們以為向德宏之流在天津的奔走能換來什麼?他們以為向西洋公使遞交幾封文書,就能讓時光倒流?
愚蠢至極!
他們根本不明白,這個世界早已不是數百年前那個依靠朝貢和冊封來維係的世界了!”
熊穀薫郎麵露難色,他鼓起勇氣說道:“大人,下官並非為琉球人辯解。隻是……清國新任駐日公使何如璋近來在東京活動頻繁,言辭激烈,屢次向外務省抗議,引據《萬國公法》,稱我方背鄰交,欺弱國,是不信不義之舉。西洋各國雖未明確表態,但也在觀望。我們若處置過激,恐授人以柄。”
聽到“萬國公法”四個字,鬆田道之忍不住嘲諷。
“駐日公使,何如璋……一個酸腐文人,以為學了幾個西洋的新名詞,就能為他那腐朽的帝國續命。”
“他們揮舞著《萬國公法》的條文,卻不理解這部法典真正的根基是什麼。熊穀君,你要記住,法律的背後永遠是實力。沒有實力作為支撐的公法,不過是一紙空文。”
“清國人還在做著天朝上國的美夢,以為憑借幾百年來的冊封儀式,就能宣示他們對琉球的宗主權。
那個時代已經結束了。真正決定琉球歸屬的時刻,不是在朝堂之上,也不是在談判桌前,而是在明治七年1874年),在台灣的泥濘之中。”
“台灣出兵……”熊穀喃喃自語。
“正是。”鬆田的語氣不容置疑。
“當宮古島的漂流民在台灣被生番殺害,我們向清國問罪時,他們是如何回答的?他們說生番係我化外之民,企圖推卸責任。好一個化外之民!
這恰恰給了我們最好的借口。西鄉從道中將率三千精兵登陸台灣,清國做了什麼?他們除了抗議,一兵一卒也未敢妄動。最終,他們不僅默認了我們的軍事行動,還支付了五十萬兩白銀的撫恤金和軍費。熊穀君,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鬆田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但更具穿透力。“這意味著,清國用白銀承認了他們無法保護自己的藩屬,也間接承認了琉球是我大日本帝國的屬民!
那一刻,所謂日清兩屬的曖昧狀態,就已經被我們親手斬斷了!
從那時起,琉球的命運就已經注定。
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完成這早已寫好的結局。何如璋的抗議,不過是那頭紙老虎最後無力的咆哮罷了。”
“那個清國,已經快死了!”
【明治七年1874年)台灣出兵,這指的是日本在1874年以“牡丹社事件”為借口,對台灣東南部原住民發動的軍事侵略,在日本被稱為“台灣出兵”或“征台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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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一艘琉球宮古島的貢船在返回途中遭遇台風,漂流至台灣南端八瑤灣。船上66名幸存者登陸後,誤入排灣族牡丹社的領地,因文化隔閡與誤會,其中54人被殺害。
當時的日本明治政府正處於擴張期,急於試探清朝的實力和底線。日本外務卿副島種臣向清廷質問此事,清朝官員答複稱“生番係我化外之民,問罪與否,聽憑貴國辦理”。這句話正中日本下懷,日本隨即宣稱“琉球為日本屬國”,因此日本有權為“屬國民”複仇。
1874年,日本派遣陸軍中將西鄉從道率領3000多名士兵,在台灣南部的琅嶠今恒春)登陸,對牡丹社等原住民部落展開軍事行動。】
熊穀被鬆田的氣勢所震懾,一時語塞。
他沉吟片刻,還是忍不住提出了最後的疑問:“大人深謀遠慮,下官拜服。隻是……這最後一步,非要如此決絕嗎?廢其藩王,改為縣治…是否會激起更大的反抗?
可否保留其部分舊製,給予一個特殊的地位,以作緩衝?”
“熊穀君,曖昧,是這個時代最大的敵人。
一個國家,不能有兩個主人。一塊領土,不能有兩種法度。
井上馨大人說得對,我們必須建立祖國之單一製度。
任何的模糊不清,都是在為未來的危機埋下伏筆。
你想想看,如果我們留下一個所謂的特殊地位,那無異於在帝國的南大門上留下了一道縫隙。今天清國可以借此聲索,明天,英國、法國、美國,任何一個覬覦東亞的西方列強,都可以從這道縫隙中伸進他們的手來。我們絕不能給他們任何機會。”
他走到書案前,從一疊文件中抽出一份。
“妥協的方案不是沒有過,有人提過所謂的分島改約,將宮古、八重山劃給清國,換取他們修改通商條約。這是何等的短視!領土是國之根本,豈能用來做交易?我們要做的是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而不是製造新的問題。”
【宮古群島和八重山群島是琉球群島的兩個主要組成部分,位於衝繩本島的西南方,地理上更靠近台灣。】
他將那份文件輕輕拍在桌上,封麵上寫著:《琉球藩處置案》。
“我的最終處置方案,已於上月呈報給內務卿伊藤博文大人。
方案的內容很簡單:廢琉球藩,置衝繩縣。斷絕一切與清國的虛名關係,將尚泰王及其家族請至東京居住。所有政令、律法、稅製,最終都要與內地保持一致。這才是真正的處置。”
“熊穀君,言語和勸說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們給了他們六年的時間來適應,來接受現實。他們卻選擇了頑抗和幻想。那麼,接下來,就該由事實來說話了。等到明年開春,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熊穀薫郎躬身告退,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漸漸遠去。
鬆田道之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和異議,他所做的一切,難道不是為了國家嗎?
難道不是為了將這片落後閉塞的島嶼,從清國那腐朽,朝不保夕的體係中拯救出來,帶入文明開化的新世界嗎?
這一切是為了切除壞死的組織,讓新的生命得以成長。
這一切是為了建設更文明,更強大的世界!
這是明治時代精神的核心,也是19世紀所有帝國建設者共有的心理特征。
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是侵略者,而是文明的傳播者,是曆史必然性的執行人。
刀已出鞘,剩下的,隻有最後一擊。
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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