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們的同胞,”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哀,“他們為什麼要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漂洋過海來到這裡?來海外做工?不是為了上帝,不是為了真主,更不是為了大清國的皇帝。他們不忠於任何國家,不忠於任何信仰。”
“他們隻忠於一樣東西——吃飽飯。”
“因為在家鄉,他們連這最基本的需求都無法滿足。所以他們來了。他們修鐵路,挖金礦,開墾農田,在洗衣房裡被蒸汽熏得看不清東西。
他們忍受著最低的工錢,最惡劣的環境,以及白人無休止的欺淩與辱罵。他們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一個最卑微的目標:活下去,然後把剩下的錢,寄回家鄉,讓家人也能活下去。”
“這個目標,是他們力量的源泉。它讓我們這些命賤如野草的苦力,同樣也擁有了野草般堅韌的生命力。無論環境多麼惡劣,我們都能紮下根,活下去。”
“但同時,這也是我們最致命的弱點。”
“一個隻為吃飽飯而活的群體,是無法凝聚成一個真正的力量的。
我們的團結,是建立在最脆弱的基礎之上。
今天,因為有我,有你們在,有目前捏合在一起的華人總會在,因為我們能給他們提供安穩的生活和可觀的收入,因為外麵排華的壓力,讓人們不得不抱團取暖,所以他們願意聽我的。可如果有一天,咱們的組織倒下了呢?白人強征了所有的產業,或者有一天,白人社會向他們拋出橄欖枝,給他們一個二等公民的身份,讓他們可以活得比現在更體麵一些呢?你們覺得,還會有多少人,願意跟著我們,就隻為了吃一口飽飯?”
“一個沒有統一思想,沒有共同信仰的群體,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風平浪靜時,它能站立。一旦驚濤駭浪打來,它就會立刻散架。”
“所以,我們必須改變。我們不能再滿足於當一個富有的商會,或是一個強大的幫派。我們必須成為一個……政權。”
“政權”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長屋裡炸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陳九。
“我們必須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擁有合法性的、能夠團結所有海外華人的自治組織。一個能夠為我們提供身份認同,能夠製定我們自己的法律,能夠代表我們與這個世界對話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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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再被血緣和地緣所束縛。我們要用一個新的、更宏大的理想,來將所有人凝聚在一起。這個理想,就是建立一個屬於我們海外華人自己的國度。一個讓每一個在海外的勞工,都能感受到,他與在南洋挖錫礦的同胞,與古巴種植園的苦力,與舊金山洗衣房裡的洗衣服,是同一個種族,擁有同一個命運的地方。”
“大清治下,分崩離析,不僅滿漢不容,南北不容,土客不容,甚至福建兩廣也不容,甚至間隔幾百裡地,都互相不認同。”
“這個名分,彆人給不了,咱們來給!”
“我來給!”
“隻有當華人這個身份,不再僅僅意味著相同的膚色和語言,而是意味著共同的政治歸屬,共同的國民身份時,共同的理想目標,我們才能真正地團結起來。隻有到那時,我們才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塊堅不可摧的鋼鐵。”
“我們要告訴我們的後代,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不隻是為了吃飽飯。他們是為了建設一個屬於自己的理想國,是為了爭取一份不容置疑的尊嚴。這,才是我們必須為他們鑄造的、新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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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陳九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你們在想,這不可能。如果我們明天就在這安定峽穀裡升起一麵旗,宣布成立金山共和國,那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
“我來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
“一旦消息傳出去,不出一個星期,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就會封鎖舊金山灣。他們的陸軍會開進這裡,將我們碾成粉末。而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這些在全世界都擁有殖民地的老牌帝國,他們會立刻下手,粉碎這裡。”
“十九世紀的世界,是一個由帝國主宰的世界。這個世界,就像一個等級森嚴的上流俱樂部,裡麵坐滿了腰纏萬貫、手持刀槍的白人。他們不會歡迎任何新的成員,尤其是一個黃皮膚的新成員。任何公開的、獨立的建國行為,都會被他們視為對現有世界秩序的挑戰,都會招致他們毫不猶豫的、聯合起來的絞殺。”
“我們在美國建立的商業帝國,我們所有的工廠、商鋪、船隊,都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我們,將成為曆史書上一個可笑的注腳。”
“所以,我們的建國之路,不能走在陽光下。它必須走在陰影裡。我們不能創造一個新的國家,我們必須……借殼一個危在旦夕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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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轉身,走到長桌儘頭,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南洋地圖。
他點在了婆羅洲加裡曼丹島)西部,
“這裡。一個由我們的同胞,客家人,建立的國家。”
“乾隆四十一年,西曆1776年,就在美國人發表《獨立宣言》的第二年,一個叫羅芳伯的廣東嘉應州客家秀才,因為科舉不第,遠渡南洋,來到了西婆羅洲。那裡的華人礦工,深受當地蘇丹和荷蘭殖民者的壓迫,為了自保,他們成立了各種公司,實際上就是武裝互助組織。”
“羅芳伯文武雙全,極具組織才能。他團結了當地的華人公司,聯合了友好的土著部落,擊退了荷蘭人的入侵,平定了海盜的騷擾,最終建立了一個名為蘭芳公司的政權。”
“羅芳伯的智慧,就在於他為這個政權,設計了一套極其高明的外衣。對內,他設立了行政、立法、司法機構,國家元首被稱為大唐總長,由選舉和禪讓的方式傳承,儼然一個共和國。但對外,尤其是在向大清稱臣時,他始終自稱蘭芳公司,以一個商業組織的名義,來避免引起清廷和荷蘭人的警惕。”
“這個公司共和國,如今已經危在旦夕。它的危機,恰恰是因為它所倚靠的大清,甚至自己都危機重重。”
陳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清廷自顧不暇。荷蘭人蠢蠢欲動。”
“羅芳伯,給我指了這條路。”
“我們將借蘭芳公司這個名義。我們將利用它公司的外殼,作為我們建立國家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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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計劃,將分為四步,作為新十年的目標。”
“第一步,滲透與政變。我已經抽調資金和精銳的人手,阿昌叔和伍廷芳律師在負責,以商人的身份,前往西婆羅洲談判。我並不指望蘭芳能開門迎客,而是先給他們種下一顆種子,同時更換i利用當地現存的華人會館和公司組織,滲透進去,然後,用金錢、利益,或者……必要的暴力,發動內部政變,將蘭芳眼下的勢力,完全掌控在我們手中。”
“第二步,親英與製衡。一旦我們掌控了蘭芳,我們將立刻、毫不猶豫地向英國人示好。
婆羅洲北部,已經是英國人的勢力範圍,包括砂拉越、北婆羅洲和文萊。而南部,則是荷蘭人的天下。英荷兩國在東南亞的殖民競爭,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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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這一點,將新蘭芳變成英國人棋盤上一顆有用的棋子。
向英國人開放貿易,提供廉價的資源,甚至可以在軍事上,成為他們牽製荷蘭人的代理人。我們要讓倫敦的那些大人物們相信,一個親英的、穩定的蘭芳公司,遠比一片被荷蘭人控製的混亂之地,更符合他們的利益。
我們要做的,是引狼入室——引英國這頭雄獅,來替我們擋住荷蘭那隻餓狼。”
“第三步,練兵與積勢。
海戰,我們打不贏。他們的鐵甲艦隊,可以輕易地將我們的船轟成碎片。
所以,我們必須在陸地上打贏。
蘭芳的叢林,將成為我們新的練兵場。將九軍的骨乾派過去,招募當地的華人青年和土著,訓練出一支陸軍。
同時,我們將把這裡,變成我們全球商業網絡的中心,將美洲的財富,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這裡,變成槍支、彈藥和工廠。”
該打的時候就打,打到流儘最後一滴血為止!
十年內,徹底站穩蘭芳!
直到有一天,當國際形勢發生變化,當老牌帝國衰落,當新的時機出現……
那時,我們將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我們將撕下公司和貿易區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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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芳,是未來十年計劃的重中之重。經營好金山灣的產業,通過美國公司的名義做好勞工貿易,躲在背後往南洋輸送人口和技術,另外一邊,我們血脈的根,依然不能放棄。”
“外麵的九軍的骨乾,大多是太平天國的老兵,他們打了十幾年,雖然最終被鎮壓,但它也徹底打斷了八旗的脊梁骨。
南方的八旗兵被殺得精光。如今,真正支撐著這個朝廷的是湘軍和淮軍。
是那些手握地方軍政大權的漢臣!
朝廷的政令,出了紫禁城,還能有幾分效力?這個國家,早已不是愛新覺羅一家的天下,它實際上,已經陷入了半分裂的狀態。”
“這種權力真空,尤其是在遠離京城的南方,給了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片權力真空中,生長著一股比任何地方軍閥都更龐大、更根深蒂固的力量。”
“那就是會黨,是洪門,是天地會。”
“在朝廷的官老爺眼中,他們是匪。但在我看來,他們是尚未被點燃的乾柴,是一條奔騰咆哮,卻無人駕馭的力量。
從福建到兩廣,三合會的堂口遍布鄉野,幾無村不有大哥。
他們以反清複明為口號,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和最原始的熱情。
鹹豐年間的紅巾起義,席卷數十縣,參與者上百萬人,幾乎顛覆了清廷在廣東的統治。
甚至,致公堂還借著義興貿易公司的名義輸送了不少軍械和陰錢。”
“他們有的是人,有的是膽量,有的是對這個朝廷刻骨的仇恨。但他們缺三樣東西:統一的領導,穩定的財源,以及一個清晰的、可行的長遠戰略。他們一次次地起義,又一次次地被鎮壓,最終淪為地方上的土匪和流寇。”
“而這三樣東西,咱們都有。”
“我們已經在廣州,港澳站穩了腳跟,是時候推進下一步。”
“咱們在美國和南洋建立的商業網絡,可以為他們提供資金。
在安定峽穀,正在研發實驗的新式武器,可以讓他們從一群拿著大刀長矛的烏合之眾,變成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而剛剛製定的蘭芳計劃,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穩固的、不受清廷威脅的海外大後方,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戰略基地。”
“所以,當下就是一個機會,安插人回去。”
“有趙龍頭打下的基礎,有致公堂和香港的人手、名分在,派遣最得力的弟兄,從廣州登陸。以洪門兄弟的身份,去滲透,控製兩廣各地的三合會堂口。一步一步往南方整合!”
“將這股盤踞在南方的、分散的、混亂的力量,整合起來,鍛造成一把聽從我們指揮的、最鋒利的鋼刀。當我們在南洋的根基穩固之後,這把刀,就將從南方向北,狠狠地刺進那顆腐爛的心臟!”
”十年不夠,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夠,就三十年!”
“這場戰爭,從今天,從此刻,就已經開始了。”
陳九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跟著站了起來,彙聚到他的身後。
他伸出手,手指從舊金山出發,劃過浩瀚的太平洋,輕輕地落在了婆羅洲那個小小的點上。然後,他的手指又從那裡出發,跨過南中國海,最終,停在了珠江口的廣州。
一條橫跨大洋的、無形的弧線,將三個看似無關的地點,連接在了一起。
“征途,從這裡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眾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在對那冥冥之中的曆史宣告。
“一個由海外流亡者組成的。”
“一個建立在海上的。”
“新政權!”
我現在越寫越心驚肉跳,怎麼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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