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和洋行,臨海的辦公樓內。
怡和的大班,威廉·凱撒克,審視著擺在他麵前的報紙清樣。
那是最新一期《孖剌西報》的頭版社論,標題用加粗的鉛字印刷,充滿了煽動性:《總督的寵兒與城市的陰影——論華人黑社會的合法化及其對女王陛下殖民地的長遠危害》。
“用詞再尖銳一些,唐納德。”
凱撒克頭也不抬地對報社主編說,
“不要隻說他是個商人,是什麼公司董事,要用三合會頭目、反賊、罪惡之人這樣的詞。
要讓每一個讀報的英國人都明白,軒尼詩總督正在把一群暴徒,一群在美利堅賺了臟錢的罪犯,扶植成本殖民地的合法勢力!”
主編唐納德是個乾瘦的英國人,他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回答:“凱撒克先生,我們已經暗示了這些人與青州那場血腥暴亂的直接聯係。但是總督府那邊……”
“不必理會總督府!”
凱撒克打斷了他,語氣冰冷,
“軒尼詩那個天主教徒,那個無可救藥的華人同情者,他早就瘋了!他廢除公開笞刑,是向野蠻的華人罪犯示弱!他允許華人在中環置地,是玷汙我們高尚的社區!
現在,他更是默許這個姓陳的金山客、三合會龍頭成立什麼總會,公然取代了東華醫院和我們認可的華社、會商組織。這是在摧毀殖民地平衡多年的秩序!是在動搖帝國統治的根基!”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自從這個陳九來到香港,一切都亂了套。
碼頭的用工成本被強行抬高,原本各自為戰、可以隨意拿捏的三合會堂口被擰成了一股繩。更讓他無法容忍的是,這個陳九通過伍廷芳,竟然真的能和港督說上話。
而新任港督更是前所未有地親近華人,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冒犯。
“我要讓倫敦的朋友們,讓殖民地部的先生們都看清楚!”
凱撒克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軒尼詩的所謂改革,正在把這裡變成一個幫派分子的天堂!而這個陳九,就是背後最危險的毒蛇!把他和總督綁在一起,唐納德,使勁寫,能寫多少寫多少,把他們一起釘在恥辱柱上!”
這篇社論,果不其然在香港的英文社群中炸開了鍋。
跑馬地的賽馬會、香港會的雪茄房、半山區的私人晚宴上,商人們、政府中層官員們、甚至是軍官們,都在義憤填膺地討論著。
他們將對新任總督積壓已久的不滿,悉數傾瀉到了這些“外地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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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香港社會由多個族群構成,主要包括:
歐籍精英階層,這其中主要是英國人,包括政府官員、洋行商人、銀行家、律師和傳教士。他們居住在山頂和半山區的優越位置,享受著殖民地統治者的特權。
華人社群占人口的絕大多數,但內部也存在分化。
一部分是富有的買辦、商人和專業人士,他們在經濟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並開始在社會事務中發揮影響力。另一部分則是廣大的勞工、店員和小商販,生活在太平山、上環等人口稠密的地區,如今大多加入了華人總會,或者是在總會的組織下活動、工作。
其他族群還包括葡萄牙人主要來自澳門)、印度人多為警察、士兵和商人)等等,這些是少數群體,沒什麼影響力。
儘管經濟上相互依存,但社會上,歐洲人與華人之間存在著明顯的隔離。
種族主義思想普遍存在,許多英國商人認為華人是“劣等民族”,對新任港督,軒尼詩總督提升華人地位的政策感到憤怒。
他們抱怨華商的競爭,並試圖維護其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優越地位。
1877年,殖民地部決定將軒尼詩調任至香港,接替退休的堅尼地爵士,成為香港第八任總督。
香港華人總會迎來了空前的發展。
軒尼詩的治理理念與前任們截然不同,他堅信應該公平對待所有族群。
他上任後不久,便廢除了此前禁止華人在中環地區購買土地、建造樓宇的法令。他還允許華人在夜晚自由行走,取消了華人必須攜帶夜間通行證的規定。
在接觸了華人總會之後,更是大加讚賞,直接任命了華人總會的理事,伍廷芳律師成為太平紳士。
軒尼詩對當時針對華人的嚴酷刑罰,像是公開笞刑感到十分震驚和反感。
他認為這些刑罰是不人道且帶有種族歧視色彩的,因此下令減少甚至廢除這類刑罰。甚至還質疑警察部門在執法中對華人存在的偏見。
雖然,香港華人總會在他的支持下權利大增,但也遭到了殖民地英籍社群的猛烈抨擊。
商人們認為他“姑息養奸”,削弱了殖民統治的權威,並損害了他們的商業利益。
首席按察司甚至公開批評總督乾預司法。
殖民地部很多英籍官員也對他的激進政策十分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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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華人總會位於上環的新總部裡,陳九正平靜地讀著同一份《孖剌西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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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廷芳和林懷舟坐在他對麵,神色各異。
“他們把你描繪成了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伍廷芳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調侃,“恭喜你,陳先生,你現在是香港最著名的華人了,雖然是以反派的身份。”
陳九放下報紙,臉上看不出絲毫怒意。“他們罵的不是我,是軒尼詩。我不過是他推行政策時,被推到台前的一個靶子,也是他們攻擊他最有力的武器。”
“但這種輿論攻勢不容小覷。”
伍廷芳變得嚴肅起來,“香港的權力結構很微妙。總督雖然權力最大,但也要顧及本地英商階層的利益和倫敦的看法。如果這些英籍官員和商人持續施壓,讓殖民地部認為香港的商業環境正在惡化,軒尼詩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我們剛剛打開的局麵,隨時可能因為總督的妥協或調任而付諸東流。”
“所以,我們也需要發出自己的聲音。”陳九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遠處,普仁街的山坡上,華人總會新開辦的義學裡,幾十個穿著長衫的男童正坐在悶熱的課室裡,搖頭晃腦地背誦著《三字經》。
中華傳統蒙學課程,翻來覆去都是那幾樣。
這是舊的根,是維係著華人身份認同的傳統。
而在更遠一些的歌賦街,中央書院的紅磚教學樓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一個名叫梁文傑的年輕人,正和他的同學們,用流利的英語進行著一場激烈的辯論。他們的辯題是“自由貿易對大英帝國殖民地的利弊”。
梁文傑引經據典,從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談到香港的自由港地位,思路清晰,辭鋒銳利。他的辮子剪了,穿著乾淨的西式校服,眼中閃爍著對新知識的渴望和對未來的野心。
這是新的苗,是這座殖民地正在刻意培養的、能夠與西方世界對話的下一代。
“伍先生,”陳九收回目光,“你我都是從這兩種學堂的縫隙裡走出來的。你覺得,哪一種能救我們的同胞?”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答道:“傳統的義學,教的是倫理道德,維係的是我們是誰的根。而中央書院這樣的西學堂,教的是經世濟用的知識,是我們如何活下去的術。兩者,缺一不可。但眼下,我們更缺的是術。”
“沒錯。”陳九點了點頭,
“伍先生,你我都是新會人,小時候讀的都是之乎者也,先生你長大後進入香港聖保羅書院學習,接受西式教育,後來又前往英國留學深造,進入著名的倫敦大學學院攻讀法律。隨後,又進入林肯律師學院學習,正式獲得英國大律師資格。”
“我在美國所見留美幼童也是,從小接受的都是私塾的教學,如今好幾人考入耶魯或者哈佛,以及其他高等學府。”
“於我所見,這些祖宗成法,傳統學問並不會讓人封閉落後,西學也不見得就能讓人堂堂正正。在我看來,問題不在於‘體用’之分,或孰輕孰重。而在於我們是否敢於直麵二者之弊,取其精華,熔鑄一爐。”
他頓了頓,仿佛在梳理腦海中盤桓已久的思緒:“舊學之弊,在於過於重’道’而輕’器’,空談心性,麵對洋槍洋炮時,聖賢道理顯得蒼白無力。它培養的順民,講得是服從秩序,約束自己,忠君愛國。
而西學之險,在於其’器’與’術’的背後,有一套強大的價值與邏輯,如果是隻學其表,不究其裡,學成了也終不過是替洋行算賬的買辦,或者是給彆人的學問發明添磚加瓦,低人一等。”
“你我先受傳統啟蒙,知星漢燦爛,文明悠長,此為根基,知道自己是誰,血脈文明來自哪裡。便是下了地府,魂魄也不會和洋鬼子攪和到一起去。後努力精研西學,為我華人自強添一份力,學以致用。或許才是眼下合適港澳的教育之路。”
“目前仍要做兩件事。”
他轉向林懷舟,眼神變得溫柔:“第一,你的醫學院計劃,要加快。那不僅是救人的地方,更是一所示範。我們要辦一所我們華人自己的西式學堂,培養我們自己的醫生。等醫學院走順了,接下來就是華人的高等學府,也要嘗試建立起來。我們不僅能學會鬼佬的本事,還能比他們做得更好。”
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伍廷芳身上,“第二,還是辦一份我們自己的報紙。一份中文報紙。就在香港本地招募人才,把公報也做起來。”
“不僅要揭露鴉片之害、洋行之苛,更要連載科普,講解衛生之理、法律之要。
不僅要報道海外華工之抗爭,更要請如你這般學貫中西的賢達,撰文深入淺出地剖析西洋強盛之本源,反思我輩積弱之根由。
他們用英文在《孖剌西報》上蠱惑人心,我們就要用中文,對著這十幾萬同胞,一字一句地開啟民智,爭奪話語之權!”
“他們有他們的輿論場,我們也要有我們的。
他們用英文對他們的皇帝和議員喊話,我們就用中文對我們的十幾萬同胞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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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爭奪的,不隻是一個城市,幾十條街,更是一個族群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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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書院內,兩位訪客在校監的陪同下,略顯拘謹地走入校園。
走在前麵的人身著半舊的長衫,腦後垂著一條精心梳理的辮子,正是來自南海西樵的青年士子康有為。
他此次南來省親,特意來香港遊學,要親眼看看這傳聞中“全盤西化”的城市究竟是何光景。
踏入校園的一刻,康有為的腳步便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掠過修剪齊整的草坪、堅固宏大的紅磚建築、寬敞明亮的玻璃窗,以及那些步履輕快、神情自信的中西學子,原本矜持的臉上難以抑製地浮現出羨慕。
這井然有序的場麵,迥異於內地任何一座書院或官衙,與他所熟悉的廣州城廂的破敗、官場的暮氣形成了過於強烈的對比。
課後,梁文傑見這位士子打扮的訪客獨自立於廊下,望著操場上奔跑的學生出神,便主動上前,招呼道:“先生可是初到香港?”
康有為回過神來,連忙拱手還禮,“在下南海康祖詒,冒昧來訪。見香江氣象,實在是…震撼人心。”
他指向周圍的建築,“梁同學,你們平日在此,所學皆是這些泰西之學問?”
“正是。”梁文傑點頭,
“格致、算術、地理、英文、曆史,皆有所涉獵。先生方才所見之辯論,亦是日常功課。”
康有為深吸一口氣,
“我自幼讀聖賢書,知中國乃天朝上國,文物製度遠勝夷狄。然今日見此彈丸之島,道路整潔,屋舍儼然,市政井井有條,民眾……甚至頗有法度。
反觀內地,民生凋敝,官場腐蠹,遇西人則屢戰屢敗……”
梁文傑看著這位年長自己不少的士子,心中猜到此人恐怕來了香港,對心中所學一片失望,怕是更起了幾分哀痛之意,便認真答道:“康先生,學生淺見,我在此讀書,觀西人之學,其長處在於格物致知,探究宇宙萬物之規律,進而轉化為實用之技術、精良之製度。其政體、律法、商務、教育,皆環環相扣,以求富國強兵、便民利民。”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向遠方:“我華人智慧不遜於人,若能如這中央書院一般,既不忘我華夏倫理之根柢,又大膽采擷西學之精華,何愁國家不能自強?學生以為,問題不在儒學與西學孰優孰劣,而在能否經世致用,能否讓這學問真正利澤萬民。”
“經世致用……采西學之精華,而不廢中學之根本……”
康有為喃喃重複著,
“說得對啊….器藝可學,製度亦可參詳!我華夏立國之本,三綱五常、孔孟之道,乃萬世不易之至理。若能以此為本,輔以西人之長技、甚至其議會、律法之精神,損益變通,或可為我中國尋得一條新路,一條既可禦侮自強,又不失吾華夏魂魄之路!”
他開始思考,如何在那看似堅固的儒家思想框架內,嫁接上現代化的枝葉。
“或許,正需從這教育始,從開啟民智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