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給他們一片足夠大的戰場,讓他們去殺個痛快,去開疆拓土。”
陳秉章愣住了,他一時間沒明白陳九的意思。“開疆拓土?去哪裡?”
陳九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婆羅洲和馬來半島的位置。
“南洋。”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錯愕的陳秉章。
“秉章叔,你剛才說的那些麻煩,在我看來,不是麻煩,是資源。是一股尚未被馴服的、充滿了破壞力的力量。這股力量,用在香港的內鬥上,是毒藥。但如果把它引向外部,引向一個更廣闊的戰場,它就會變成我們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回到桌邊,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更為詳儘的、標注著軍事符號的南洋地圖,以及一份長長的名單。
“你看,”他將名單推到陳秉章麵前,“這是我整理出來的,港澳所有堂口裡,最能打、最不服管教,也最不安分的一批人。總共三百二十七人。這些人,就是我們要送出去的先鋒。”
“送他們去南洋當開拓隊。對外,就宣稱是去馬來亞的錫礦和婆羅洲的墾殖區當護衛,給他們分彆撥一大筆錢和軍火。這個條件,足以讓那些爛仔們搶破頭。”
“我們把這些最危險的刺頭,全都打包送出去。先解決香港內部的隱患,把他們的破壞力,變成我們在南洋擴張的武器。”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陳秉章看著那份名單,又看了看陳九,
“你的意思是……讓這群爛仔,去南洋幫我們打天下?他們……他們靠得住嗎?這不等於放虎歸山?到時候他們在外麵自立為王,反過來咬我們一口,又該如何?”
“他們不會的。”陳九的語氣異常堅定,“因為這支開拓隊的骨架,不是他們。”
“這是九軍在南洋地區已經落腳的第一批骨乾,阿昌叔已經做好了安置。他們會以管工、教官、軍需官的身份,被安插進這支開拓隊裡。他們將掌控這支隊伍的武器、彈藥、和所有後勤補給。那些三合會的爛仔,不過是衝鋒陷陣的炮灰。真正的指揮權,將牢牢地攥在我們自己人手裡。”
“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因為,所有南洋的行動,必須與我們在美國、在港澳的所有合法產業,進行最徹底的切割。這支開拓隊,從離開香港的那一刻起,就與華人總會,與太平洋漁業公司,與我陳九,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在南洋的所作所為,無論是與當地的會黨火並,還是與荷蘭人、英國人發生衝突,都隻能被定義為一群失控的,為了搶奪地盤而互相殘殺的亂黨。他們流的血,犯的罪,都將由他們自己承擔。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麻痹那些殖民者,讓他們以為這不過是又一場華人內部的傳統械鬥,從而為我們爭取到最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這隻是第一批,還要源源不斷地輸送一批匪頭過去,包括在南洋當地招募,或者吞並、打服一些三合會堂口。”
“男人要打,就上戰場,就去用血火證明自己,不是在小池塘裡互相內鬥,欺負老百姓!”
“等到他們在南洋的雨林裡,用血與火,為我們清理出一條道路,等到他們將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連根拔起之後……”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線寒光。
“打碎了,再重新開始建立秩序!”
“先讓南洋亂起來!”
陳秉章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個他曾以為隻是比彆人更狠、更敢拚的後輩,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這可不是江湖手段….
“我明白了。”良久,陳秉章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這件事,我去辦。”
——————————
華人總會,三樓。
房間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南洋航運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注著航線、港口和已知的荷蘭人,英國人據點。
這是通過契約華工貿易兩年間陸陸續續獲得的情報。
主位上,陳九正沉默地看著麵前那份剛剛由阿昌叔和伍廷芳聯手呈上的報告。
阿昌叔坐在他的左手邊。
這位剛從南洋歸來的老人,一身風塵,麵容黝黑,眼窩深陷,帶著長途航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冷漠銳利。
梁伯故去,他如今已沉默許多。
“阿九,”他終於開口,“蘭芳那邊的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那個劉阿生總長,是個老狐狸,也是個快被嚇破了膽的老骨頭。咱們的人前後跟他接觸了三次,好處給了,利害也講明了。他心動,但是不敢動。”
阿昌叔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他怕荷蘭人的炮艦,也怕華人總會。他跟我的人說,蘭芳公司百年基業,不能毀於他手。說白了,就是想在荷蘭人和咱們之間,左右逢源,兩頭下注。”
“不過,他也留了條後路。”
阿昌叔眼中精光一閃,“他嘴上說著再議,卻默許了我們的人手在東萬律一帶活動,甚至給我們的人提供了幾處落腳的貨棧。這老家夥,是想讓我們先去跟荷蘭人碰一碰,他好坐收漁利。”
“蘭芳已經有人在主動接觸我,想要轉移產業,或者尋求庇護。”
陳九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翻開了報告的下一頁,上麵是關於蘭芳共和國現狀的詳細分析:金礦枯竭,人心渙散,內部幾個大姓為了僅存的利益明爭暗鬥,對荷蘭人的經濟封鎖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這個曾經由客家先輩用血汗建立起來的海外家園,如今已是風雨飄搖。
坐在陳九右手邊的伍廷芳,補充道:“陳先生,阿昌叔的判斷很準。劉阿生此舉,雖是首鼠兩端,卻也恰恰給了我們一個切入的良機。蘭芳雖弱,但蘭芳這兩個字,在整個婆羅洲乃至南洋的客家社群裡,依然是一麵旗幟。我們若能掌控這麵旗,便等於占據了道義上的製高點。日後行事,便不是外來者入侵,而是內部的革新與重整。”
“革新,刀有了,還需要一個持刀人。”
陳九終於開口,他的目光從報告上移開,落在了那份關於代理人選的檔案上,“說說人選吧。”
阿昌叔精神一振,指著檔案的第一頁:“首選,李諒左。廣東嘉應州客家人,底子乾淨,在蘭芳那邊的礦工群體中很有威望。此人夠狠,也夠聰明,在檳城碼頭做苦力起家,現在明麵上是南洋興業公司的老板,暗地裡卻是客家會黨其中一支的香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最重要的是,他有野心,但根基不深。我們給他錢,給他槍,給他靠山,他就絕對有這個想法。當然,日後會不會反噬,就看我們拴在他脖子上的鏈子夠不夠結實了。”
伍廷芳點頭道:“我讚同昌叔的意見。李諒左的世俗欲望,求財、求權,是最容易被滿足,也最容易被控製的。相比之下,其他幾位備選,都各有致命的缺陷。”
他翻開後麵的檔案,一一剖析:“這個福建秀才陳文龍,空有理想,是典型的書生造反,讓他搖旗呐喊可以,讓他帶兵打仗,隻會壞事。此人目前在檳城一所私塾教書,在當地華人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中有一定聲望,多次在公開場合宣稱國之將亡,要建立一個海外國度,早被人盯上。
這個石門,是把好刀,太平天國老兵,曾官至“師帥”,天國敗亡後流落至南洋,憑借一身武藝和沙場經驗,在蘇門答臘的種植園擔任護衛隊長。但派人接觸之後,他腦子裡除了錢和暴力,彆無他物,忠誠度堪憂,一旦荷蘭人出價更高,隨時可能倒戈。
張澤信,此人是蘭芳共和國的鄰居——“和順公司”的二把手。土生華人,家族在婆羅洲已有三代,人脈深厚,非常熟悉當地的政治、地理和人際關係。他野心勃勃,但一直被一把手壓製,懷恨在心。天生反骨,今日能為我們背叛舊主,明日就能為更大利益背叛我們,此人風險太大,幾不可用。”
他介紹完,重新組織語言:“至於這個南洋大商人吳昌盛和留英歸來的董其德,前者是既得利益者,太過愛惜羽毛,絕不會冒與荷蘭人公開決裂的風險;後者雖懂西學技術,卻毫無根基,目前在香港一家英國工程公司擔任技術官,在南洋那種地方,一個手無寸鐵的讀書人,說的話比風還輕。”
陳九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李諒左的檔案上輕輕點了點。
“野心,是最好的驅動力。”他緩緩說道,“鏈子,自然是要拴的,而且不止一條。”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阿昌叔和伍廷芳,
“我們的計劃,要改一改。”
“以李諒左為主,這沒錯。他是我們的臉麵,是未來婆羅洲聯合墾殖公司明麵上的董事。我們要給他足夠的資金和權力,讓他去招兵買馬,慢慢吞掉咱們送過去的三合會頭目和九軍骨乾,去和蘭芳的舊勢力拉攏關係,甚至去和荷蘭人虛與委蛇。”
“但是,”他話鋒一轉,“這把刀的刀刃和刀柄,必須分開,而且都要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昌叔,”他看向阿昌叔,“你立刻派人,秘密接觸石門。你們都是天國老人,不必談什麼理想,直接告訴他,我出錢,出比市麵上好三成的洋槍,讓他做武裝力量的總教官,去蘭芳就地負責練兵。他的軍餉,由九軍骨乾直接發放到每一個士兵手裡,繞過李諒左。我要讓所有拿槍的人都知道,他們的飯碗是誰給的。”
“伍先生,”他又轉向伍廷芳,“那個留英歸來的董其德,是個人才。你親自去一趟,聘請他。告訴他,我們將在婆羅洲建立一個全盤西化的礦業和農業區,他是這個墾殖區的總工程師,全權負責所有生產和後勤。未來打下控製的礦山產出、經濟命脈,都要經他的手。這個人,是我們未來的錢袋子。”
幾人圍著目前的來的情報和地圖接著商議。
扶持李諒左,以他現有的南洋興業公司的名義,整合三合會和當地會黨,滲透蘭芳的權利層。
石門是“將”,這個天國老兵,是明麵上的武裝勢力頭目,由九軍支持,掌握著最核心的暴力機器,直接聽命於阿昌叔,是懸在李諒左頭頂的劍。
董其德,控製著經濟命脈與後勤補給,由華人總會暗中注資。
三人互相合作,又互相牽製。
李諒左有野心,卻調不動石門的兵;石門想擁兵自重,卻要看董其德的臉色領錢。
而董其德則必須依賴前兩者的武力保護。
而華人總會,作為唯一的資金、先進武器和技術人才的來源,將藏在幕後。
“動作要快,荷蘭人不會給咱們太多時間。”
“一個衰朽的蘭芳……”
“即刻動刀!”
喜歡九兩金請大家收藏:()九兩金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