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這座在珠江口西岸沉睡了三百年的小城,自葡萄牙人於明朝嘉靖年間借口“晾曬水浸貢物”入據以來,便一直是東西方世界一個奇特而曖昧的交彙點。
一麵是聖保祿教堂遺址那被大火熏黑的雄偉前壁,靜靜地訴說著天主教東漸的輝煌與滄桑;另一麵,媽閣廟裡終年香火鼎盛,漁民們在嫋嫋青煙中,向著庇護他們的海上女神虔誠叩拜。
兩種截然不同的信仰,在這片彈丸之地上奇異地共存,
法理上,清廷仍視澳門為中國領土,葡人仍在這裡設立總督,華人社區卻早都換了主人。
三方互不侵擾,仿佛早已達成了某種深刻的默契。
然而,自青州的豬仔暴動開始,一種新的、更為剛硬和熾熱的氣息,正悄然注入這座小城的血脈。
這股氣息,源自澳門旁邊一座島上的“振華學營”。
對外,這裡是一群漁民占據的大型漁村,擁有一個小型港口,停泊著密密麻麻的漁船,偶爾會有大船靠岸補給。
這裡管製森嚴,民風彪悍,不允許任何商人登陸除了碼頭以外的區域。
有葡人的官員帶著一隊士兵試圖強行進村,被漁民用血強硬攔了下來。
隻有極少數核心人物知曉,在大片的漁村包圍之中,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正在瘋狂搏動的心臟——一座壁壘森嚴、戒備森嚴的兵工廠。
這顆心臟的每一次搏動,都耗費著海量的金錢與心血,也牽動著遠在萬裡之外的無數人的命運。
它的脈絡,早已超越了澳門這座小城,一頭連接著北美大陸那片充滿機遇與暴力的“金山”,另一頭,則深深地紮進了南洋那片廣袤而混亂的熱帶雨林。
這一日,一艘稍大的漁船靠港,陳九下船,悄無聲息地抵達了振華學營的後門。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衫,隻帶了幾名戰士跟隨。
臨近工廠,守備更加森嚴。
這裡,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和期望的所在,
早在七年前的春天,當陳九還在北美大陸為了生存與尊嚴而浴血奮戰時,他的目光便已投向了更遙遠的未來。
古巴和美國的一切教會他,無論他在舊金山建立起多麼龐大的商業帝國,無論他能掌控多少會黨的勢力,隻要他的同胞手中沒有足夠堅硬的、能與洋人平等對話的“道理”,他們就永遠是被圈養的羔羊,命運掌握在屠夫的手中。
而這“道理”,便是鋼鐵與火焰的道理,是洋槍與大炮的道理。
於是,在那個春天,一支梁伯親自率領,由最忠誠的老兵和技術工匠組成的探險隊,在他的授意下,悄然北上,在遠離文明世界視野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那片蠻荒的海岸線上,找到了“安定峽穀”。
那是一處與世隔絕、易守難攻的天然良港,如同上帝為他們這些流浪者預留的最後一片應許之地。
安定峽穀的建設,從第一天起,便承載著陳九最核心的戰略目標——建立一個完全獨立、不受任何外部勢力乾擾的軍事工業基地。
1873年末,當峽穀內的第一座鋸木廠和罐頭廠開始為整個基地提供穩定的資金流時,一個更為機密的計劃也隨之啟動。
菲德爾利用其在美國東海岸建立的複雜人脈網絡,以“為加拿大鐵路公司組建護衛隊”為名,高薪挖來了伊森·海耶斯,這位因設計理念過於激進而被柯爾特公司排擠的槍械設計天才。
還有大炮專家和化學家等等,這些招募工作趁著美國動亂,經濟萎靡,一直持續不斷,不惜代價。
伊森·海耶斯的到來,為安定峽穀的兵工事業帶來了第一次技術飛躍。
美國,這個在內戰炮火中淬煉出來的工業巨獸,其過度發達的商業環境,催生了一個奇特的現象:許多最前沿的軍事技術,為了追求商業利潤,其專利和設計圖紙並非絕對保密。
隻要有足夠的金錢和合適的渠道,便能在市場上找到蛛絲馬跡。溫徹斯特連珠槍1873),這支被譽為“征服了西部的槍”的連珠步槍,其核心的杠杆式槍機結構和閉鎖原理,對於伊森·海耶斯這樣的頂尖工程師而言,並非無法破解的秘密。
在安定峽穀那與世隔絕的環境下,仿製工作進展得還算順利。
他們對專家很好,甚至不惜血本地維係了這些人的“奢靡”生活,提供雪茄,美酒,咖啡,甚至是兒童用品和裙子。
那裡有取之不儘的優質木材,有從附近勘探出的、品質尚可的鐵礦,更重要的是,有從美國源源不斷運來的、最先進的機床設備和經驗豐富的技術工人。
不到兩年時間,第一支完全由華人自主生產的、足以媲美原版的溫徹斯特連珠槍,便在安定峽穀的兵工廠裡誕生了。
然而,陳九很清楚,安定峽穀雖然安全、隱秘,但它的地理位置也決定了它的局限性。它太遙遠,太孤立。它生產出的武器,可以武裝一支秘密的衛隊,卻無法支撐起一場大規模、高烈度的戰爭。他需要一個更靠近未來主戰場、一個能夠將武器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前線的生產與轉運基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澳門,這座遊離於大清與西方列強管轄邊緣的“法外之地”,便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1876年,隨著他在港澳地區的勢力日漸穩固,振華學營與兵工廠的建設計劃被提上了日程。然而,在澳門造槍,其難度比在安定峽穀,何止高了十倍。
這裡的一切,都必須從零開始。
走進學營後門,迎接陳九的,是兵工廠的總負責人,一個名叫宋應的四十餘歲中年人。
宋應並非槍械科班出身,他本是廣東佛山的一位鑄鐵名匠,祖上幾代都以鑄造鐵鍋、農具為生。
他為人沉默寡言,卻對金屬有著一種近乎癡迷的天賦。
陳九整合舊金山的會館勢力時,無意中發現了他,便不惜代價,將其收入麾下,送往安定峽穀學習。
事實證明,陳九沒有看錯人。宋應以其驚人的學習能力和精湛的傳統手工藝,迅速掌握了現代槍械的製造原理,並成為了連接西方技術與中國工匠之間最重要的橋梁。
“九爺。”宋應躬身行禮,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汙,身上那股混雜著煤煙、槍油和熾熱金屬的氣息,與這座兵工廠融為一體。
“成了?”陳九沒有多餘的廢話,開門見山地問道。
宋應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和疲憊,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幸不辱命。”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道戒備森嚴的關卡,走進了一間光線充足、機油味濃鬱的廠房。
廠房內,數十台由蒸汽機驅動的機床正在轟鳴運轉,皮帶輪飛速轉動,帶動著車床、銑床、鑽床發出各種有節奏的聲響。
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專注地忙碌著,
這些都是在安定峽穀培訓的技術工人,澳門的這座工廠,洋人極少,都是在安定峽穀學習了四五年,從那邊陸續調動過來的。
在廠房的最深處,一間被單獨隔離開的靜室裡,一張專門鋪了布的長條桌上,靜靜地躺著一支步槍。
那是一支溫徹斯特的仿製品。
槍身是深色的胡桃木,經過精細的打磨。
槍管、機匣等金屬部件,看不出什麼明顯的瑕疵。
陳九走上前,拿起那支槍。
槍身入手微涼,分量沉甸甸的。他熟練地檢查著每一個部件,從槍機護環,到準星的平直,再到槍托與機匣的接合處,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不錯。
他拉動杠杆,槍機“哢噠”一聲清脆地打開,隨即複位,動作流暢,毫無滯澀。
“不容易啊……”良久,陳九才緩緩地吐出這四個字,聲音裡充滿了感慨。
為了這支槍,他付出了太多。
與安定峽穀不同,澳門幾乎沒有任何工業基礎。
南洋雖有華商探明的鐵礦石,但陳九的勢力範圍內,卻找不到冶煉優質槍械鋼所必需的焦煤。
這意味著,製造這支槍所需的每一塊鋼材,都必須不遠萬裡,從美國的匹茲堡,通過菲德爾的渠道高價采購,再偽裝成普通貨物,橫跨整個太平洋,運抵澳門。
這其中的成本,高到令人咋舌。
更昂貴的,是設備和人才。
為了建立這條生產線,陳九幾乎是將在安定峽穀驗證成熟的生產模式,用數倍的代價,在澳門強行複製了一遍。
從美國購買的最新式機床,被拆解成零件,分裝在不同的貨船裡,曆經數月航行,才在澳門的碼頭被偷偷卸下。
而那些技術工人,更是花費了巨大的心血培養。
“這支槍,從第一塊鋼材進廠,到今天組裝完成,耗時十三個月,用掉的銀元……”
宋應在一旁低聲說道,聲音有些乾澀,“……怕是足以在香港中環,買下半條街。”
陳九沒有說話,他隻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冰冷的槍身。
半條街,換一支槍。
這在任何一個商人看來,都是一樁愚蠢到極點的虧本買賣。
可惜,這支槍的價值,絕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它代表著一種能力,一種希望,一種能讓他的同胞挺直腰杆的力量。
“彈藥呢?”他問。
“已經可以小批量生產。”宋應指著桌子另一頭的一排黃澄澄的子彈,“銅殼的生產線最麻煩,但總算是攻克了。火藥坊那邊,芬奇先生派來的學生也已經能穩定地生產出合格的發射藥。隻是……我們的銅料,和鋼材一樣,也全靠從美國運,成本……”
“成本不是問題。”陳九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
“從今天起,兵工廠所有生產線,全部開動。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批五百支槍和配套的一萬發子彈。三個月內,這個數字要翻一倍。”
他轉過身,看著宋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