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居民和勞工,必須出台一個嚴苛的,強製管理的單獨法律!
這項工作的背後,隱藏著一個更為深遠的戰略意圖。
德利的叛亂,暴露了殖民政府對華人社群內部情況的驚人無知。
他們不知道那些苦力從何而來,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何種聯係,更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在嚴密的監視下組織起來的。
而這場在爪哇進行的清查,正是為了杜絕這種情況的再次發生。
今天,他們用這套來管理爪哇人。
明天,當蘇門答臘的戰火平息之後,他們就會將這套更嚴酷的枷鎖,套在每一個幸存的華人脖子上。
暴力可以摧毀反抗者的肉體,但隻有這無孔不入的掠奪體係,才能真正地囚禁他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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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利的煙草田,在經曆了戰火的洗禮後,變成了一片荒蕪。
那些曾經被精心照料、價值連城的煙草植株,如今或被燒成焦炭,或在無人打理的田地裡腐爛,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
德利公司的損失是災難性的。
倉庫被毀,設備被砸,但最致命的,是勞動力的徹底真空。
那些曾經像牲口一樣被驅使的華工,如今或死於戰亂,或逃入叢林加入了叛軍,或被荷蘭人自己關進了華人區的囚籠。
沒有了這雙創造財富的手,德利公司,這個曾經的利潤巨獸,就成了一具空殼。
在阿姆斯特丹股東們的瘋狂施壓下,一個迫切的計劃被迅速提上日程:尋找新的、更“溫順”的勞動力,來取代那些“開始學會反叛”的華人。
目光,最終還是投向了爪哇。
雅各布·德容,德利公司一位精明強乾的地區代理,被賦予了這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帶著一箱子荷蘭盾和幾名助手,從滿目瘡痍的棉蘭,登上了前往爪哇的輪船。
他的使命,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為公司招募到至少五千名願意前往蘇門答臘的爪哇苦力。
見鬼了,這怎麼可能?
德容的招工之旅,從爪哇中部的鄉村開始。
這裡人口稠密,土地貧瘠,許多農民在殖民政府的強迫種植製度下掙紮求生,生活極度貧困。
德容來這之前還以為,這裡應該是招募廉價勞動力的理想之地。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困難。
“去蘇門答臘?不,不,先生。”
村長,一邊恭敬地接過德容遞上的雪茄,一邊連連擺手,
“那裡的林子裡有老虎,有瘴氣,還有吃人的巴塔克。我們爪哇人,離了家鄉的稻田,活不成的。”
德容很快意識到,
儘管爪哇的人口在快速增長,但大多數爪哇農民對離開自己的土地和家庭,懷有根深蒂固的恐懼和抵觸。
他們寧願在熟悉的貧困中掙紮,也不願去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陌生島嶼。
更重要的是,他們對荷蘭人充滿了不信任。
德容那些關於“豐厚薪水”和“美好生活”的承諾,在他們聽來,不過是又一個騙他們去送死的謊言。
德容的招工隊在鄉間處處碰壁。
他派出去的本地招募代理人,常常被村民們用石頭和鋤頭趕出村子。
“他們認為我們是人販子。”
一位鼻青臉腫的代理人向德容抱怨道。
就在德容一籌莫展之際,殖民政府在年底強製頒布了的一項新法令,《苦力條例》。
這項法令,脫胎於香港華人總會提出的契約勞工製度,它規定,公司可以與勞工簽訂為期三年的勞動合同。
合同期間,公司必須提供食宿和基本醫療。
但同時,法令也賦予了雇主巨大的權力,其中最核心的,便是懲罰條款。
根據這一條款,任何勞工在合同期內如果試圖逃跑、怠工或“不服管教”,雇主有權對其進行懲罰,包括罰款、鞭打,甚至送交殖民法庭判處監禁和強製勞動。
這等於用官方法律的形式,將契約勞工的地位,從自由人,降格為一種介於奴隸與囚犯之間的存在。
儘管,之前的“豬仔”事實上就是奴隸,但是從來沒有任何條文和法律支持種植園主隨意懲戒。
德容不知道為什麼殖民政府如此強硬,但他立刻意識到,這項法令頒布之後,他不可能再招募到任何一個自由民。
他不再試圖用虛無縹緲的承諾去說服那些農民,而是將目標轉向了那些更邊緣、更走投無路的人群——簽了一屁股債的、犯了罪正在逃亡的,流浪漢,或者那些因觸犯了殖民地法律而被關押的。
他與各地的殖民政府官員和地方法官達成了一係列秘密協議。
他用錢“買斷”那些犯人的刑期,然後給他們兩個選擇:或者在條件惡劣的監獄裡繼續服刑,或者簽訂一份前往蘇門答臘的“勞動合同”,用三年的“工作”來換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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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浪漢和被高利貸逼得家破人亡的農民,他的方法更為直接。
他先是以“預支薪水”的名義,借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簽下借據。
當他們無力償還時,他便拿出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勞動合同。
“要麼還錢,要麼去蘇門答臘。”
這套組合拳,很快就見效了。
在饑餓和牢獄的雙重威脅下,越來越多的爪哇人,被迫在德容的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第一批五百名“自願”的爪哇勞工,在荷槍實彈的士兵護送下,被押上了開往勿老灣港的輪船。
他們和幾十年前被運往此地的華人豬仔一樣,前途未卜,命運掌握在彆人手中。
至於這些天性不安分的“蠢貨”和“壞蛋”到了島上會怎麼樣,他根本不在乎。
天見可憐,我能找到人就不錯了好嗎?
管他們是不是去鬨事還是去送死?
作為種植園主挑選的招工代理人,他太清楚這些貪婪無度的荷蘭人的真麵目了。
沒有官方法律支持的時候,他們就不把華人勞工當人看,現在有了官方背書,這還得了?
去工作不假,但是賭錢不?抽鴉片不?喝酒不?想女人不?
隨便誘惑一下,讓你把錢在種植園的商店裡花個乾淨,工作三年倒欠三年。
再者說,煙草、橡膠和油棕種植園出了名工作量大,能乾三年算你命大。
他看著那些心情忐忑,陸續登船的爪哇人,心裡滿是不屑。
擁抱地獄吧!
你們這些新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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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從亞齊的泥潭中抽調出足以鎮壓德利叛亂的精銳部隊,
範德海金將軍必須確保蘇門答臘其他地區不會在他背後起火。
在下令修建防線後,一場短暫而血腥的軍事行動,在德利叛亂爆發後的第三個月,如同山火般席卷了蘇門答臘中北部的巴塔克高地。
這片由山脈、湖泊和峽穀構成的崎嶇土地,是驍勇善戰的巴塔克人的家園。
他們長期遊離於荷蘭殖民統治的邊緣,對任何外來的乾涉都抱有極大的敵意。
近來,在一位極具號召力的祭司王的領導下,幾個主要的部落更是蠢蠢欲動,時常襲擊荷蘭人的商隊和傳教士據點。
範德海金決心用一場閃電般的、毀滅性的打擊,徹底敲斷他們的脊梁,以儆效尤,同時為即將到來的德利戰役“清場”。
無數個由荷屬東印度陸軍軍官率領的連隊開始集結,準備遠征,
他們大多畢業於荷蘭的布雷達皇家軍事學院,懷揣著為帝國建功立業的夢想來到東印度群島。
這些連隊,是一個由不同種族、不同信仰的士兵組成。
連隊的核心,是幾十名歐洲士兵,大多是荷蘭人,也有德國和比利時的雇傭兵。
他們是軍官和士官的骨乾,負責下令、行軍或者操作連隊裡的小型山炮。
他們拿著最高的薪水,享受著最好的待遇,卻也最不適應這裡的氣候,痢疾和熱病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連隊的主體,是八十到一百名爪哇籍士兵。他們身材瘦小,皮膚黝黑,沉默寡言。
在歐洲軍官眼中,他們是天生的農民,溫順、能吃苦,但缺乏主動性和戰鬥精神。
他們之所以參軍,大多是因為家鄉的貧困,是為了那份能養活家人的軍餉。荷蘭人對他們這些穆斯林士兵,始終抱著一種不信任的態度,認為他們十分懶惰且性格難以捉摸,完全理解不了,就當個兵騾子使明,隻比炮灰好一點。
而連隊真正的刀鋒,則是幾十名安汶士兵,他們大多來自摩鹿加群島,是殖民軍中著名的武士種族。
他們幾乎都是基督徒,對荷蘭王室懷有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忠誠。
他們身材高大,作戰勇猛,尤其擅長叢林戰和白刃格鬥。
荷蘭人給予他們遠超其他土著士兵的優厚待遇——更高的薪水、額外的獎金,甚至連他們的軍靴都是特製的。
在陸軍內部,他們是特權階層,也因此與其他族群的士兵格格不入,時常發生衝突。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的這場遠征即將和另一個完全不同體係的軍官和士兵進行多麼血腥的碰撞。
大戰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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