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屬東印度陸軍的建製,是數代指揮官精心設計的。
那些畢業於荷蘭布雷達皇家軍事學院、懷揣著為帝國建功立業夢想的歐洲軍官。
他們是帝國意誌的執行者,是種子,是國家的未來,來到一線隻是為了積攢資曆和軍事經驗,往往用不了多久,就會升職,掌握指揮的權力。
數量龐大的爪哇籍士兵,他們沉默、順從、能吃苦,可以用來消耗、填補戰線,卻永遠無法被完全信任。
這些耗材信奉伊斯蘭教,內心深處對這些異教徒統治者懷有或多或少的疏離。
荷蘭人也深知這一點,所以用起來肆無忌憚,死亡率驚人。
而真正支撐起東印度陸軍戰鬥力的,則是被稱為“黑荷蘭人”的安汶士兵。
他們來自遙遠的摩鹿加群島,那片因丁香和肉豆蔻而被歐洲人稱為“香料群島”的地方。
自十七世紀以來,荷蘭東印度公司便在這裡建立了穩固的統治,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這裡成功地傳播了基督教。
經過數代人的演變,大部分安汶人已經成為虔誠的基督徒,將遙遠的荷蘭王室視為自己信仰與效忠的最高象征。
這種宗教上的歸屬感,讓他們在遍布穆斯林的東印度群島中,成了一個獨特的、天然親近荷蘭人的群體。
荷蘭人花了很長的時間洗腦利用,最終將他們打造成了殖民軍中最精銳的武力。
安汶士兵享受著遠超其他土著士兵的優厚待遇。
在陸軍內部,他們是特權階層,也因此與其他族群的士兵格格不入,時常因瑣事爆發衝突。但荷蘭軍官們樂於見到這種隔閡,因為這更進一步強化了安汶人對荷蘭的身份認同。
他們身材高大,作戰勇猛,尤其擅長叢林戰和白刃格鬥,仿佛天生就是為這片潮濕悶熱的雨林而生的戰士。
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殖民戰爭中,從爪哇到婆羅洲,從蘇拉威西到亞齊,每一處最血腥、最艱難的戰場上,都能看到他們衝鋒在前的身影。
他們用土著的鮮血,為自己贏得了“皇家陸軍之花”的稱號,也為自己贏得了“荷蘭人最忠誠的獵犬”的罵名。
範·霍恩少校此刻就無比慶幸自己麾下有這樣一支可靠的力量。
他已經在這片綠色地獄裡察覺到了後背發涼的危險,
他們的敵人,巴塔克人,是這片綠色地獄真正的主人。
儘管他之前在前線和亞齊人打了四年多,贏得了叢林之狐的美名,將來有很大的概率摘取將星,但他在仔細研究過情報部的文件後,依然感覺十分棘手。
巴塔克人是蘇門答臘最古老的原住民之一,生活在環繞著多巴湖的連綿火山高地上。
這裡地形崎嶇,與世隔絕,也因此塑造了巴塔克人獨立、彪悍且極度排外的民族性格。
他們分為六個主要的部落,語言和習俗略有差異,但都擁有共同的信仰和一套複雜的父係宗族體係。
在情報部的官員眼中,他們被寫為野蠻的食人族、是必須被“文明”之光照耀的異教徒。
但敵我雙方都清楚,巴塔克人,他們才是這片土地孕育的子女。
任何外來者,無論是前來貿易的馬來人,還是試圖傳播伊斯蘭教的亞齊人,亦或是如今扛著三色旗前來的荷蘭人,都是對他們神聖家園的入侵。
他們並非一個統一的政治實體,各個部落之間時常因為土地和榮譽而爆發衝突。但當外部的威脅降臨時,他們又能迅速地在血緣和信仰的紐召下團結起來。此刻,將他們凝聚在一起的,是一位名叫辛辛加曼加拉賈十二世的祭司王。這位年輕的領袖,以其超凡的個人魅力和對傳統信仰的扞衛,號召所有巴塔克人拿起武器,抵抗荷蘭人的滲透。
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祖傳的長矛、砍刀,也有通過走私渠道弄來的、落後的火繩槍和燧發槍。
但他們最大的武器,是這片他們生活了上千年的土地。每一條隱秘的小徑,每一處險峻的懸崖,每一片可以藏身的密林,都是他們天然的堡壘。
範·霍恩的遠征軍,很早就被雨林裡的眼睛盯上了。
當走在最前方的安汶尖兵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麵的漢斯上尉立刻高喊,
範·霍恩注意力很集中,立刻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兩翼展開,建立防禦隊形!”
然而,命令還未傳達到隊尾,襲擊便已開始。
砰!
砰!
砰!
不算密集的火槍聲伴隨著弓箭襲來。
硝煙四散。
走在隊伍中段的爪哇士兵瞬間倒下了一大片。
他們胡亂地向著兩側的密林開槍,卻連一個敵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隊形瞬間大亂,士兵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或試圖後退,或擠作一團,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
“穩住!尋找掩護!開火還擊!”
範·霍恩拔出左輪手槍,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穩住崩潰的陣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安汶籍的突擊隊展現出了他們作為“皇家陸軍之花”的真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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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女王與榮耀!”
帶隊的漢斯上尉發出一聲怒吼,他沒有下令向看不見的敵人胡亂射擊,
“第一、第二小隊,正麵火力壓製!第三、第四小隊,跟我上山!把那些猴子給我從樹上揪下來!”
安汶士兵們的眼中沒有絲毫恐懼,隻有被激起的、嗜血的戰意。
他們迅速組成戰鬥小組,一部分人利用地形作為掩護,開始用手中的博蒙特步槍,對山崖上可能藏有敵人的區域進行精準的點射。
他們的射擊沉穩而有節奏,不像爪哇士兵那樣驚慌失措。
而漢斯上尉則親自帶著另外五十名安汶士兵,如同矯健的獵豹,一頭紮進了側翼的密林之中。他們人手一把鋒利的馬來砍刀,劈開擋路的藤蔓,借助樹木的掩護,以驚人的速度向山坡上攀爬而去。
一場叢林中的反獵殺,開始了。
巴塔克人的伏擊戰術,對付之前的小股殖民軍或者護衛隊屢試不爽,但今天,他們遇到了真正的對手。
安汶人同樣是叢林戰的專家,
尖兵隊死了幾個,卻腳步不停。
他們殺了幾個外圍的槍手,很快便發現了一處巴塔克人的火力點。那是一個由幾塊石頭和灌構成的天然掩體,七八個巴塔克武士正躲在後麵,用老舊的火槍向山下的荷蘭軍隊射擊。
漢斯做了一個手勢,他身後的安汶士兵悄無聲息地從兩側包抄過去。當他們距離目標隻有不到二十米時,漢斯猛地從掩體後躍出,手中的左輪手槍率先打響!
“砰!”
一個正在給火繩槍裝填火藥的巴塔克武士應聲倒下。
其餘的安汶士兵也同時發起了衝鋒!他們沒有開槍,而是以一種原始而又駭人的方式,揮舞著砍刀,呐喊著撲向敵人。
巴塔克武士們顯然沒料到敵人會從這個方向出現,更沒料到對方的行動如此迅速。他們匆忙地想要調轉槍口,但已經來不及了。
近身肉搏,是安汶人最喜歡的戰鬥方式。
一個身材魁梧的安汶軍士,一刀就將一個巴塔克武士的頭顱從脖子上砍了下來,滾燙的鮮血噴了他滿身,他卻毫不在意,反而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
不到兩分鐘,這個火力點便被徹底肅清。
同樣血腥的戰鬥,在山崖的另一側也同時上演。安汶人悍不畏死,在叢林裡行動速度非常快,一個接一個地拔掉了巴塔克人精心布置的伏擊點。
山穀下的槍聲漸漸稀疏。
巴塔克人意識到,這次的敵人與以往不同。他們不再戀戰,發出一陣獨特的呼哨聲,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戰鬥結束了。
範·霍恩少校清點著傷亡,臉色鐵青。
僅僅是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他的部隊就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三十七名爪哇士兵死亡,其中。另有十幾人受傷。而他倚重的歐洲士兵,也有四人陣亡,十五人受傷。
相比之下,戰果卻微不足道。安汶人隻在山上找到了二十多具巴塔克人的屍體。
被戲耍的屈辱湧了上來,範·霍恩立刻下令,
他對著身邊的副官,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全軍加速前進!我不管用什麼方法,天黑之前,必須抵達第一個目標——多巴村!”
在拋下了部分輜重後,臨近黃昏,當遠征軍疲憊不堪地走出叢林,抵達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穀地帶時,
多巴村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村莊外圍是土牆,還有木柵欄,
“漢斯上尉的偵察隊回報,村裡大部分是老弱婦孺,青壯男子似乎都已經轉移了。”副官在一旁低聲提醒。
“轉移了?”範·霍恩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為那些躲在暗處的懦夫,付出代價。”
“一個堅固的土圍子,但終究隻是泥土和竹子。在克虜伯的鋼鐵麵前,它和紙糊的沒什麼兩樣。準備進攻吧,上尉。我要在天黑之前,把三色旗插在那片廢墟上。”
副官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
“建立炮兵陣地!目標,村莊中心!把它從地圖上抹掉!”
命令被迅速執行。
炮手們熟練地將克虜伯山炮組裝起來,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片寧靜的村莊。
“開火!”
伴隨著一聲令下,炮彈帶著尖利的呼嘯聲,劃破黃昏的天空,精準地落在了村莊的中心。
“轟隆!”
一團巨大的火焰和黑煙衝天而起,一棟巨大的高腳屋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殘骸飛上了半空。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