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擊是無差彆的,毀滅性的。
炮彈如同冰雹般砸進村莊,將那些脆弱的木製房屋一棟接一棟地點燃、摧毀。
驚恐的尖叫聲、婦女的哭喊聲、孩童的哀嚎聲,與爆炸聲和房屋倒塌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
村民們像無頭的蒼蠅一樣從燃燒的房屋裡衝出來,卻又被接踵而至的炮彈炸倒在地。
範·霍恩舉著望遠鏡,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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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奔跑、掙紮、最終化為焦炭的人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現代戰爭,猴子們!
當最後一棟房屋在火焰中坍塌,整個村莊變成一片火海時,範·霍恩才緩緩地放下了望遠鏡。
“野蠻人,希望你們快點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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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振華學營。
與蘇門答臘那片被血與火浸透的雨林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處在一種快速進化的秩序之中。
兵工廠的蒸汽機徹夜轟鳴,鍛錘每一次落下,都仿佛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戰爭敲響倒計時的鐘聲。
訓練場上,不同膚色的教官用各種語言下達著口令,學員們的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土地,彙聚成一股股蒸騰的熱氣。
人來人往,不同國家的書籍、先進槍械,火炮,乃至教官被陸續送到這裡。
陸陸續續也有新鮮的學員送來。
這裡,是陳九傾注了無數心血打造的戰爭心臟。它遠離任何主權國家的直接管轄,像一頭蟄伏在陰影裡的巨獸,貪婪地吸收著來自全世界的知識、技術和財富,再將其轉化為最純粹的暴力。
學營的一間小型辦公室裡,氣氛肅穆到了極點。
五名年輕人,穿著統一的訓練服,筆直地站成一排。
他們是整個學營一期兩百多名學員中,經過兩年多篩選和訓練後,最終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他們的平均年齡不超過三十歲,眼神裡卻早已沒有了同齡人的青澀,隻有被千錘百煉後的堅毅與沉靜。
站在最中間的,是李庚。代號“庚寅”。
那場吞噬了他家園的洪水,在他心中刻下的,是深入骨髓的仇恨與對秩序的渴望。在學營裡,他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知識。他的戰術推演,總帶著一股不計代價的狠戾,時常讓教官們都感到心驚。
他被選為此次行動的前線總指揮,負責正麵戰場的突擊與穿插。
他的左手邊,是炮兵指揮官,代號“癸卯”的趙傳薪。
他出身於一個沒落的書香門第,對數字和幾何有著驚人的天賦。目前是炮兵科第一名,為人沉靜,不苟言笑。
再旁邊,是後勤官,代號“甲辰”的林旭。他是個身材微胖的福建人,來學營前曾在一個錢莊當了五年學徒,算盤打得飛快,自請負責物資的調度和管理。
李庚的右手邊,是另一位前線指揮官,代號“辛醜”的周中簡。他曾是兩廣總督麾下的綠營兵,因不滿上官克扣軍餉而殺了人,一路逃亡到澳門。他作戰勇猛,性格火爆,擅長白刃衝鋒,是學員中最具個人魅力的“兵王”。
他將負責側翼的包抄和對敵軍後方的襲擾。
最後一位,是所有學員中最早外出的,代號“乙巳”的錢遠山。
他沉默寡言,卻是整個團隊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是南洋華人二代,擅長多國語言,早在幾個月前就被新加坡的“四海通”商行李齊名借調走,負責蘇門答臘的事務,和英國人密切溝通。
他的任務,是負責情報、滲透以及與南洋本地勢力的聯絡。
他們五人,將組成此次蘇門答臘戰事的最高指揮部。他們所能調動的,是陳九在南洋地區秘密集結的,以太平天國老兵和九軍骨乾為核心的精銳,以及……數萬條等著他們去拯救和武裝的華工的性命。
門被推開,陳九走了進來。
他眼窩深陷,血絲在眼底織成一張網,那是連月奔波烙下的印記。
可當他的目光掠過麵前五張年輕而嶙峋的麵孔時,那倦意竟如晨霧遇火,蒸騰成一種近乎灼人的光。
“坐。”
隻一字,音不高,卻仿佛讓這間屋子裡的風都停了。
五人如刀入鞘,齊整落座,脊柱繃得筆直。
陳九從香港星夜兼程而來,未曾歇鞍,開口時甚至忍不住咳嗽幾聲。
“我曉得,”他聲音低啞,“你們在學營,已將每個戰術拆解過千百回。從搶灘、滲透,到設伏、強攻,這片南洋的山川水脈,早刻在你們骨子裡,比港澳任何一張海圖都更真切。
你們剖析過紅毛鬼的陣仗,清楚他們槍炮的長短,最近幾月更是仔細研究需誒下了德利每道水脈、每條山徑。”
他緩緩轉身,手按在粗糙的桌麵上,指節嶙峋:
“但今日,我不是來發令的。實話講——我無令可發。”
這句話像顆石子,在五個年輕人眼中驚起波瀾。
“我本是海上討食的漁人,”
陳九嘴角牽起一絲苦紋,“在新會鹹風裡刨了十幾年海沙,隻斷斷續續讀過幾卷蒙學,連四書都不曾老老實實啃完。統領千軍萬馬?我不曾學過。就連振華學營的門檻,我也幾度想跨,終究是四處忙碌,沒有時間。”
他踱到李庚麵前,目光如烙鐵:
“在兵事上,你們,比我更配稱先生。”
“今日我隻問一句——我們為何而戰?”
“不為我陳九這張臉,不為華人總會多添幾分籌碼,更不為在蘇門答臘島搶幾塊地、多撈幾枚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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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間陡然迸出金石之音:
“隻為兩個字——做人!”
“為南洋百萬華工,掙一個‘人’字!讓他們不必再像牲口般被販賣、被屠戮!讓他們能挺直脊梁,站在這片我們用血汗澆灌的土地上!讓我們的同胞在洋槍洋鞭麵前,知道身後也有我們的槍膛與刀刃!”
“華人總會在南洋傾儘萬金,給英國人當牛做馬,也不及我們真的堂堂正正拿命肅清身上的恥辱!”
他氣息稍緩,眼底暗潮湧動:
“若說這般話太虛——”
“那就為你們自己!”
“用這兩年多時間淌的汗、咽的苦,去證明你們不是紙上談兵!用荷蘭軍官的血,去驗一驗你們在沙盤上推演的陣勢!去告訴那些皇家軍校出來的老爺——”
他手猛然拍向身後那張斑駁的南洋地圖,震起浮塵飛揚:
“我陳九,不通兵法,不諳韜略。唯有一事,可對天賭咒——”
“我擅搭台。”
“從舊金山碼頭到今日,我隻會一件事:給英雄搭台!”
“如今蘇門答臘烽煙已起,台,我搭好了!”
“太平軍老營裡爬出來的鬼雄,跟我從金山一路殺出來的弟兄——九軍的骨頭,已埋在德利的山坳裡!他們是你們的刀鋒!”
“我用半座唐人街換來的溫徹斯特,作坊裡淌出的第一爐鋼鑄的槍,還有從美國買來的炮——都已押上性命送進雨林!”
“從你們踏上海岸那刻起,德利的兵符就係在你們腰間!無人可掣肘——我不可,阿昌叔不可,董其德亦不可!”
他眼中燃起駭人的幽火,
“我能承受的底線,是玉石俱焚。我能咽下的苦果,是屍山血海。”
“當我決意點燃南洋第一把火時,就已把這條命、這十幾萬兄弟的身家——全押在了這局棋上!”
他喉結滾動,最終隻吐出千斤重的囑托:
“接下來……看你們的了。”
“這世間公理——”他齒間滲出血腥氣,“唯有血與火!”
滿室死寂。
隨後,五具年輕的身軀如驚雷炸響,
“唯有血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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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批爪哇勞工抵達德利時,範德海金將軍指派的情報組官員和護衛隊也登陸了勿老灣港。
他們到來的消息,瞬間席卷了整個德利地區。
那些龜縮在城市堡壘裡、早已被遊擊隊攪得惶惶不可終日的荷蘭軍官和種植園主們,如同見到了救世主。
情報組留下了一部分人在棉蘭停留,去拜會地方行政官員。
另一撥人直接在港口設立了前線指揮部,用行動向所有人宣告:從這一刻起,德利的戰爭,由將軍全權接管。
先抵達的軍事主官向人心惶惶的地方行政官員誦讀了將軍的命令。
“防守,永遠贏不了戰爭。”
“把士兵關在城牆後麵,隻會讓他們喪失鬥誌,變成一群等待被宰殺的肥羊。我們要做的,是把戰爭帶給敵人,讓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流血,在自己的睡夢中驚醒!”
“此地,被軍事管製,我們來打贏這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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