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觀應在《易言》中論述,西方列強對華夏的侵略,不僅是兵戰,軍事侵略,更是商戰,經濟侵略。洋貨傾銷導致中國利權外流,民生凋敝。
主張國內必須發展自己的民族工商業,與西方商戰。
要求政府改變重農抑商的傳統政策,設立商部,保護商人利益,並采用西方的公司製度,如股份製。
批評洋務運動“隻學皮毛,不學根本”。他們認為,西方富強的根本在於其政治製度,特彆是議會製度。
教育上,傳統的八股取士毫無用處,培養的都是空談誤國的書生。主張廢除或改革科舉,轉而學習西方的實學,如科學、數學、國際法、政治學。主張大量創辦新式學堂。
並且學習國際法,以平等身份與各國交往,在海外設立更多使館和領事館,以保護華商和華工的利益。
陳九看著他眼神裡的急躁,搖了搖頭,
“你自己看吧,我在養病期間,在舊金山帶人編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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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環,
書房內,印度仆人候在一旁,扇葉緩慢而有節奏地擺動,卻絲毫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與濕熱。
約翰·施懷雅將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儘,阿爾弗雷德·丹特則在把玩一根未點燃的呂宋雪茄。
太古與寶順的實際掌控者私下共同約見一個人,這在香港是極為罕見的事。
這本身就是一個最強烈的信號。
伍廷芳準時抵達。他微笑著對兩位大班點了點頭,
“晚上好,施懷雅先生,丹特先生。感謝二位的邀請。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們的雅興。”
“坐吧,伍先生。”
“我們今天不是作為立法局的同僚在聊天,也不是作為律師。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伍廷芳坐下,仆人立刻為他倒上一杯水。
“我今天代表的是那些……在軒尼詩爵士的治理下,努力維持著華人社區體麵與秩序的朋友們。”
他用了“華人總會”的隱含稱謂,並把港督拉了進來。
丹特首先開口了,他的態度比施懷雅更圓滑,
“伍先生,我們遇到了一個麻煩。一個商業上的麻煩。”
他晃動著雪茄,“這個月,倫敦勞埃德保險社發來電報,將所有前往荷屬東印度群島航線的保險費率上調了三個百分點。”
伍廷芳眉毛一挑:“哦?理由是?”
“政治與軍事風險。”
施懷雅接過了話頭,“蘇門答臘的非正常勞工暴亂。荷蘭人向倫敦、柏林、巴黎的每一家報紙發文,說他們的殖民地雖然恢複了基本秩序,但是那些有組織的華人暴徒的攻擊,已經和亞齊人達成同盟。他們損失慘重,德利被燒成了白地,還時常受到遊擊隊的攻擊,無法恢複正常的秩序。”
伍廷芳推了推眼鏡,
“施懷雅先生,這真是……不幸的事件。”
他的語氣充滿了遺憾,
“總會一向致力於合法的、有契約的勞工輸出。但您和我都清楚荷蘭人的手段。他們用鞭子和鐐銬管理種植園。哪裡有壓迫,哪裡自然就有反抗。這不是暴民和海盜,這隻是絕望的反抗。”
“我他媽的才不管那是反抗還是誰策劃的!”
施懷雅低吼道,終於撕下了一絲偽裝,“我們隻關心勞埃德的保費!太古的船和寶順的船,現在去一趟新加坡,成本都高了一截!這就是地區暴亂帶來的反噬!你明白嗎?你們在荷蘭人的地盤上玩火,卻燒到了我們的賬本!”
丹特補充道:“而且,荷蘭駐港領事,昨天在總督府待了整整兩個小時。軒尼詩爵士……壓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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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廷芳沉默了片刻。
“那麼,”他輕聲問,“二位希望總會做什麼?我們無法指揮蘇門答臘的暴徒,並且現在已經停止南洋地區的事務三個月,極力配合調查,總會一樣損失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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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希望你,和你背後的人,理解什麼是底線。”
“聽清楚,今天這場會麵,是很多人讓我們倆個給你們提出警告,要不是看在你們提高了洋行的利潤和香港治安,這場對話根本不會發生!”
“蘇門答臘是荷蘭人的麻煩。我甚至樂於看到那些荷蘭人倒黴。但是,香港是女王陛下的土地。任何針對殖民政府的暴力,哪怕是一個喝醉酒的苦力推搡了一個印度巡警,都是叛亂。”
他轉過身,死死盯住伍廷芳:“總會是維持香港華社秩序的。如果總會自己開始失控……比如上個月在灣仔發生的堂口火並,如果再有一次,讓《孖剌西報》登上了頭條,你猜會發生什麼?”
伍廷芳微微欠身:“施懷雅先生,那隻是幾個不守規矩的苦力頭目,總會已經……清理了門戶。”
“我不管你們怎麼清理!”
施懷雅加重了語氣,“我隻知道,港督需要安靜。如果他得不到安靜,他就會派警察司和駐軍……去製造安靜。到那時,我們誰的臉麵都不好看。
你在林肯法學院念書時,應該讀過《叛亂法》補充條款。隻要總督簽署戒嚴令,駐港英軍有權搜查任何疑似窩藏武器的場所——包括你們總會的大樓,會館和商號,倉庫。”
丹特在此時插話,他的話更毒:“施懷雅說的是街道上的治安的。香港的官員更關心根本的秩序。伍先生,我們都知道總會財力雄厚。但有些錢,在香港是不該賺的。有些貨物,是不該在九龍的貨倉裡出現的。”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說道:“比如,步槍和炸藥。”
伍廷芳麵無表情。臉上依舊掛著微笑:“丹特先生,您在開玩笑。總會是合法商人,我們隻對絲綢,茶葉和人力感興趣。”
“那就好。”丹特靠在椅背上,“因為如果警察司真的搜到了那些貨物,那就是在港叛亂的鐵證。軒尼詩爵士再親華,也保不住任何人。殖民地部會立刻派一艘戰列艦來,把華社夷為平地。我們……寶順、太古、你們華人總會……都會完蛋。”
施懷雅冷哼一聲:“還有。彆耍小聰明。我們知道法國人在東京灣指越南北部)和西貢很活躍。如果總會被發現,試圖把你們在南洋的成果……賣給法國人,以換取他們的軍火或政治承認……”
施懷雅做了個割喉的手勢:“那就不再是商業問題,也不是殖民地治安問題。那是’大博弈’。英國,絕不允許法國人在我們的後院,扶持一個組織。明白嗎?那將是……戰爭。”
伍廷芳立刻回答,“華人總會隻會堅定不移地站在親英的立場上,絕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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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完全理解二位的擔憂。”
伍廷芳再次開口,“總會的存在,是為了確保香港的繁榮。我們與在座的各位,利益……完全一致。”
“總會可以保證:”他看著施懷雅,“第一,香港境內的治安,一個月內,絕對平靜。任何堂口糾紛,都會在水麵下解決,將來,香港華人總會也絕對扞衛華社的治安問題。”
他轉向丹特:“第二,香港的港口,絕不會有任何違禁的貨物轉運。總會的賬目,隨時可以交給彙豐銀行的審計師審查。”
“第三,”他環視二人,“關於蘇門答臘……荷蘭人的管理確實粗暴。總會願意利用我們的影響力,勸說當地的華人工頭……保持克製,我們願意派出代表安撫德利地區剩餘的華工。但前提是,荷蘭人必須支付合理的工錢,並尊重當地習俗。這一點,或許需要寶順的朋友,在海牙……’提醒’一下荷蘭外交部。”
施懷雅和丹特對視了一眼。
“很好。”丹特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微笑,“既然我們達成了共識……伍先生,我們該談談……未來了。”
“未來?”
“是的。”丹特說,“荷蘭人的地盤是臟生意,到處都是本地土人和華工叛亂,太麻煩,已經在國際貿易市場失去了信譽。法國人蠢蠢欲動,隨時渴望掀起局部戰爭,太危險。但是……我們英國人的新地盤,需要的是乾淨的生意。”
施懷雅也坐了回來,重新倒上酒:“丹特和他的財團,剛剛從倫敦拿到了皇家特許狀,成立了英國北婆羅洲特許公司。他現在是沙巴的實際統治者。還有砂拉越的布魯克家族,我和他們家族的代理,婆羅洲公司一起做生意。
查爾斯·布魯克正忙著鞏固他父親的地盤。他們都坐擁寶山——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龍腦香和硬木,是海軍部和造船廠的頂級材料。還有煤……”
“……以及最嚴重的人口短缺。”丹特一針見血。
“北婆羅洲雖然土地廣闊沙巴和砂拉越加起來比英格蘭還大),但人口極其稀少。那些土人,像是達雅族、杜順族居住在內陸或沿河,根本不會商業化種植或大規模采礦,還要提防著他們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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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廷芳的眼睛亮了。
丹特接道:“我們需要一個北婆羅洲資源開發的商業集團,大規模移民。”
施懷雅言簡意賅:“太古的中航公司可以提供從香港到山打根的定期航線。寶順出保險和銀行渠道,還有北婆羅洲兩家公司全力配合。華人總會……出人。”
伍廷芳笑了。
原來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英國人不是要消滅總會,他們是要收編。他們要的,是總會對南洋華人勞工網絡的絕對控製力。
英國人可以開辟殖民地,但他們人太少,無法開發本地的資源,移民之後也無法管理殖民地上的華人。他們需要一個總代理來招募勞工:,沒有華人總會的組織網絡,英國人無法從廣東、福建招募到成千上萬的苦力。其次就是維持治安,防止堂口火並,確保華工安心在種植園和礦場工作。
在新加坡和馬來亞,這種開發成熟的殖民地,英國人更傾向於給予有分量的華人領袖“甲必丹”的職位,給他一定的權利,但在這種處女地,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一個絕妙的提議。”
伍廷芳說,“總會可以保證,第一年就可以運送至少五千名守紀律、有經驗的勞工,看各位實際的需要,從香港合法轉運至山打根。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組織費用,並且,總會希望獲得這個新的合資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這不可能,這個新的商業公司是一個受皇室保護的準政府機構。它的股權結構是封閉的,不可能分給非英國人。”
“我準備的價碼是,華人總會獲得未來十年北婆羅洲所有華人勞工的獨家供應權,並分享新開拓的煙草和木材種植園20的淨利潤。”
施懷雅還價。
“還有,我們幫你搞定上層的麻煩,隻要你們不越線。”
“我原則上同意,還需要加上北婆羅洲境內所有華人事務的獨家經營權,剩下的我要彙報給陳先生。”
伍廷芳毫不猶豫。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施懷雅甚至點燃了一根雪茄,遞給伍廷芳。
伍廷芳沒有接雪茄,而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施懷雅先生,丹特先生。”他說,
“為了總會不再惹麻煩……不,為了香港的繁榮,我代表總會還有兩個小小的建議。”
“你說。”
“第一,總會計劃在正在建設的香港華人醫院,華人護理、醫學院之外,再捐建一所保良局,專門收容被拐婦孺,還有一所綜合類西學院,以解決之前修建的義學學生畢業後的再進學問題。屆時,希望港督夫人能親自出席剪彩。”
“明智之舉。夫人會很高興的。”丹特點頭。
“第二,陳先生正在正在通過京師的關係,為我申請一個候補道員的虛銜,正四品。”
施懷雅聞言大笑起來:“哈哈,一個大清官員在立法局裡,代表著一個華人社團,和我們做英國女王特許的生意!真是……太有趣了!”
伍廷芳微笑著舉杯:“敬香港。敬……秩序。”
“敬秩序。”施懷雅舉杯。
“敬利潤。”丹特舉杯。
三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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