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人這次雖然吃了啞巴虧,即便蘭芳能勝,他們也隨時會反撲。他們仍然占領著南部的馬辰、西部的坤甸港口。他們隨時能發動經濟上的絞殺——控製這兩處河口,收重稅,讓蘭芳的商品出不去,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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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人……”陳九冷笑一聲,“韋爾德總督是個老狐狸。他樂見蘭芳削弱荷蘭人,但他絕不允許蘭芳強大到威脅砂拉越和北婆羅洲。他的策略是羈縻——把蘭芳變成一個緩衝區,一個聽話的商業夥伴,但絕不能是一個主權國家。”
“如果蘭芳能從一個麻煩的華人共和國變成一個對英國大力開放市場、提供廉價煤炭、古塔膠、不輸出政治革命的商業實體,這完全符合英國以新加坡為中心控製馬六甲貿易的利益。隻要隻要蘭芳名義上不稱國,不尋求政治上的法理獨立,並且不發展海軍,他們就無動於衷。”
“還有美國人……”
陳九轉過身,看著林懷舟,“這次斯圖德領事的死,把美國人卷進來了。我在舊金山時,專門找農場的學者團谘詢過,他們幾乎不可能不會派兵駐紮。他們要的是門戶開放,是做生意的權利。”
“所以,”
“蘭芳的出路,短時間內不在於建國宣誓主權,而在於把自己變成一個國際自貿區。”
“我們要利用英國人的港口做轉運,利用美國人的資本做開發,利用德國人的技術挖礦,利用荷蘭人的貪婪去行賄。”
“把婆羅洲這塊爛泥地,變成各方利益糾纏的’東方瑞士’。讓誰也舍不得打爛它,誰也吞不下它。”
“他們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發財,但誰也不能真正占領土地,宣誓主權,給我們留下發展的時間。”
“婆羅洲隻是盾。要想真正立足,我們還需要一把劍。”
他的目光,慢慢從南洋群島,移向了地圖的左上角——那片狹長的、像一條海馬一樣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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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把婆羅洲的地圖小心地折疊收好,鋪開了一張新的《安南及東京灣形勢圖》。這張圖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法軍的動向、黑旗軍的據點,以及清軍在邊境的布防。
“安南……”陳九的手指在紅河流域輕輕敲擊。
“這裡,或許才是接下來幾年,南洋真正的風暴眼。”
“法國正在茹費理內閣的推動下,瘋狂地尋求海外擴張。他們已經占據了交趾支那,現在正對北部的東京虎視眈眈。
陳九指著紅河,“這條河,它源於雲南,流經安南,注入北部灣。這是大清西南通往海洋的唯一捷徑。法國人想要它,不僅是為了安南,更是為了打開貿易的大門。”
“而這,就是我尋找的機會。”
“紅河三角洲,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盛產稻米。這正是蘭芳和我們在柔佛的種植園所缺少的——現成的、巨大的糧食補給基地。
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水運價值。海防是天然良港,雖然目前淤積嚴重,但法國人已經開始規劃疏浚。一旦打通,大噸位的軍艦和商船可以直接溯流而上,直抵河內。”
陳九的手指移向海防東北部的廣安地區。
“這裡,藏著世界上極好的無煙煤——鴻基煤。
霍夫曼的報告裡說,這種煤炭燃燒熱值極高,無煙,少灰。是海軍艦艇最夢寐以求的動力來源。
相比於婆羅洲的褐煤和次煙煤,鴻基煤簡直就是黑色的鑽石。
現在這片礦區,名義上歸安南朝廷,實際上控製在黑旗軍劉永福和一些華商手裡。法國人做夢都想奪過來。”
“如果說婆羅洲的煤是讓我們活下去的口糧,那安南的煤,就是讓我們能跟列強談判的籌碼。”
“法國人貪婪,急躁。他們想獨吞安南,建立所謂的法屬印度支那。但他們在歐洲被德國人盯著,兵力有限,極其依賴海軍。”
“清廷雖然軟弱,但安南是最後的藩屬國,是西南的門戶。李鴻章哪怕再不想打仗,到了這一步也退無可退。清流派在逼他,邊疆大吏在逼他。”
“劉永福是個人物。他手下的黑旗軍是安南目前唯一能跟法軍硬碰硬的力量。但他缺錢,缺先進武器,缺一個能幫他在國際上周旋的代言人。”
“他已經在我身上押了重注。”
陳九轉頭看向林懷舟,
“懷舟,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讓阿福去天津找李鴻章,還要把官督商辦的帽子戴在頭上嗎?”
“是為了安南?”林懷舟冰雪聰明,一點就透。
“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原因。”
陳九站起身,在狹窄的房間裡踱步。
“蘭芳勝利的消息一旦傳來,雖然會短暫震懾荷蘭人,或者其他想要登陸吞並的殖民軍。
但也讓我們成了眾矢之的。如果我們在婆羅洲繼續擴張,荷蘭人會動手,英國人會警惕,甚至荷蘭人還有可能大舉借債,拚命反撲挽回顏麵。我們必須把禍水引向彆處,必須找一個新的戰場,來轉移列強的注意力,同時消耗他們的力量。”
“安南,就是這個戰場。”
“首先是軍火供應鏈的北移。
“把我們在新加坡和澳門建立的軍火渠道,向安南傾斜。通過海防和紅河,把溫徹斯特步槍、加特林機槍,甚至克虜伯山炮,源源不斷地送到黑旗軍手裡。我們的部隊也要作為雇傭軍去建立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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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劉永福在北圻狠狠地咬法國人一口。法國人流血越多,他們在南洋的擴張就會越吃力,英國人就會越樂見其成,我們在婆羅洲的壓力就越小。”
“此時此刻的南洋,真正的操盤手隻有英國和荷蘭兩家,有軍事能力,也有理由長期乾涉南洋局勢的隻有大清和法國兩家,安南開戰,是符合殖民者利益的。所以,必有一戰!
一旦開打,清廷被法國牽製,英國人短期不必擔心法國勢力徹底吞並安南,進而掌握權力甚至南下。”
“利用我們給黑旗軍提供軍火和軍餉,以及支持正麵戰場的恩情,換取鴻基煤礦的開采權或獨家承銷權。
然後,把這些優質無煙煤賣給北洋水師!
李鴻章正在籌建北洋艦隊,定遠、鎮遠兩艘鐵甲艦馬上就要回國。那些巨艦是吞煤的怪獸。如果能把安南的優質煤供給北洋,我就成了李中堂不可或缺的後勤官。
有了這層關係,我在南洋的地位,就不再是一個流亡的華商,而是大清朝廷暗中倚重的義商。”
“我要利用香港華人總會的情報網,在法國人、清廷、黑旗軍之間周旋。
我可以把法軍的動向賣給清廷,也可以把安南的局勢賣給英國人。
陳九走回桌邊,雙手撐在地圖上,
“婆羅洲是我們在南洋的根,安南是我們的劍鋒,而大清……是我們需要借的那張皮。”
“隻要安南打得熱鬨,蘭芳就能在夾縫中獲得寶貴的喘息時間,完成從軍事占領到商業開發的轉型。”
聊完這些,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陳九感到一陣眩暈,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長時間的高強度腦力勞動,讓他這個本就帶著舊傷的身體有些透支。
“九哥!”
林懷舟急忙上前扶住他,讓他坐在藤椅上。她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嘴邊,看著他鬢角的白發,眼圈微微泛紅。
“你太累了。這些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陳九喝了口水,握住妻子有些冰涼的手。在這個隻有他們兩人的房間裡,在英國人的監視下,這份溫存顯得格外珍貴。
“時不我待啊…..”
陳九看著她,“你在香港本可以過安穩日子的。這次來新加坡探視,等於把自己也送進了虎口。”
林懷舟輕輕搖了搖頭,她伸出手,溫柔地撫平陳九眉間的皺紋。
“若是圖安穩,當年我就不會嫁給你。再者說,現在,華人在世界各地,又何來安穩一說…”
“懷舟,等這次風波過去,我要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也許是美國,也許是歐洲。南洋……接下來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我不走。”
林懷舟回答得斬釘截鐵,她那雙平日裡溫婉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股倔強,甚至反駁的理由也沒說。
陳九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他把林懷舟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地圖的空白處,寫著八個小字:
“深挖根基,遠交近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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