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人,好膽色。如今新加坡滿大街都是英國兵和密探,皮克林大人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陳九兄被軟禁在山上,夫人卻敢單刀赴會。這份氣度,倒是不輸給當年在金山闖蕩的那些紅頭巾。”
林懷舟淡淡一笑,目光掃過在座諸位:
“陳先生常說,南洋華社,同氣連枝。這暹羅樓是咱們華人自己的地界,又不是威廉一世號那種吃人的兵艦,懷舟回自己家人的席麵,何需膽色?”
“好一張利嘴。”
章芳林嘿嘿一笑,指了指對麵的空位,“陳夫人,請坐。茶是剛泡的大紅袍,希望能壓壓這滿城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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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菜卻沒動幾口。
外麵的雨聲漸大,像是在催促著這場談話進入正題。
最先發難的,是代表潮州幫的佘連城。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
“陳夫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九爺被牽連,總督府逼著我們二十六家會館簽了聯合聲明,譴責蘭芳暴亂。這字,我們簽了。您或許會覺得我們薄情寡義,但在商言商,我們身後有幾十萬張嘴要吃飯。”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可如今,局勢變了。美國領事死了,洋人的報紙都在罵。英人的密探瘋了一樣地搜羅證據,想趕在調查團抵達之前做實證據,結果聽聞前些日子還查到了自家倉庫裡,惹得滿城笑話……”
佘連城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林懷舟:“敢問陳夫人?兆榮兄弟到底想乾什麼?或者,我換句話說,九爺是想做豪商,還是想把咱們這些在新加坡做正經生意的人,都拖進戰火裡去?”
“若是他真有野心,要跟紅毛鬼爭個你死我活,那恕我直言,潮州幫陪不起。我們不想讓義安公司的積蓄,變成英國人沒收的敵產。”
此言一出,座中氣氛陡然緊張。
林懷舟並沒有急著辯解。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後,她抬起頭,目光柔和卻堅定。
“若是為了搶各位的財路,或者為了報複荷人,何必冒這個殺頭的風險,把自己送進總督府的軟禁室?大可以在新加坡立下商號,合縱連橫,徐徐圖之,蘭芳與德利的戰事,並非一介商人組織能鼓動,蘭芳那是客家兄弟百年的基業,如今更是咱們南洋華人的一麵旗。”
“各位都是商界巨擘,這筆賬,難道算不過來嗎?”
陳金鐘冷哼一聲:“不算這個賬,那他圖什麼?難道圖個民族英雄的虛名?還是想做個走私頭目,這年頭,虛名能當飯吃?走私能擋得住英國人的鐵甲艦?”
“他圖的,不過是各位現在都有,卻隨時可能失去的東西——”
林懷舟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字字珠璣:
“是一條退路。”
“退路?”章芳林皺眉。
“正是。”
“各位在新加坡,那是呼風喚雨,有頭有臉。有的是太平局紳,有的是多國領事。可是,這點體麵,是建立在什麼之上的?”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是建立在英國人需要你們幫忙管理華人,需要你們幫忙收稅、甚至幫忙賣鴉片的基礎上的!在洋人眼裡,咱們究竟是合夥人,還是稍微高級一點的買辦、工頭?”
“若是明日,英國人覺得咱們華人勢力太大了,像荷蘭人對待紅溪慘案那樣,或者像現在美國人搞排華法案那樣,要收回你們的特權,要沒收你們的家產,各位……能怎麼辦?”
“找大清朝廷嗎?”林懷舟反問,“總理衙門連琉球都保不住,連伊犁都要靠賠款,他們能派兵來新加坡保護你們的種植園和錫礦嗎?”
“九哥在舊金山辦實業,在香港設總會,建醫院建學堂,樁樁件件,所求無非一個——自立。唯有咱們華人在商業上自給自足,掌握核心的物產、航路、銷路、金融網絡,乃至自家人才的培養,不再完全寄人籬下,受製於人,這腰杆子才能真正硬起來,這萬貫家財,才能真正姓姓佘、姓章,而不是姓英、姓荷!”
這番話,如同驚雷落地。
陳金鐘的手指停止了轉動鼻煙壺。商人的本能讓他迅速捕捉到了利益二字。
但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廣府幫代表、義興公司的周泰陰惻惻地開口了:
“陳夫人好口才。為了大義,為了生意,說得好聽。可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響,“陳九他在舊金山是怎麼起家的?是靠殺人!是靠滅了當地的堂口!他到了香港,又把那邊的洪門整治得服服帖帖。現在他來了南洋,手伸得那麼長,連我義興的不少兄弟都敢暗中收買!
周泰站起來,眼中凶光畢露,“他是不是想把我們這些老堂口都吞了,搞他那個什麼華人總會的一言堂?今兒個要是不給個說法,彆怪我義興不講江湖道義!”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麵對這赤裸裸的威脅,林懷舟卻沒有絲毫慌亂。
“那些苦力兄弟,平日裡在碼頭扛包,被洋人鞭打,被工頭克扣,生了病隻能等死。他們在您眼裡,是什麼?是收會費的韭菜?是搶地盤的打手?”
“但在九哥眼裡,他們是人。是同胞。”
林懷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九哥給他們安家費,送他們的妻兒去柔佛種地,給他們的孩子辦學堂。九哥告訴他們,他們死,是為了讓子孫後代不再當文盲,當苦力。所以他們才肯去死!”
“周當家,您說九哥挖您的根。可如果這棵樹本來就已經爛了,根基不穩,人心散了,又何須彆人來挖?”
“你——!”周泰滿臉通紅,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林懷舟轉過身,麵向所有人,語氣變得莊重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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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這世道……早就變了。往日那般靠收規抽頭、爭強鬥狠,乃至仰賴紅毛鬼鼻息、討飯吃的日子,恐非長久之計。
九哥絕無覬覦諸位基業之心,更無意做什麼南洋商會或者會黨龍頭,去爭那一家獨大的虛名。
他在香港的行事做派,諸公想必早有耳聞。這華人總會,不過是搭個台子,求的是有財同發,講的是守望相助。”
這次的事若是能安穩度過,九哥已經和英國人談好,英國北婆羅洲,布魯克家族的地盤,以及蘭芳的部分土地都可以允許咱們開發,可以分給在座各位支持的會館和商號。大家組建聯合公司,在英國注冊,受法律保護。”
她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九哥授意我帶來的《南洋實業互助章程》草案。裡麵寫明了,總會會額外負責安保和外交周旋,具體的商業經營,還得再行談判,但初步方案已經有了。”
“他是想做大家的護衛和開路先鋒,而不是想做大家的主子。”
陳金鐘拿起那份文書,快速瀏覽了一遍。
文書上赫然列著:蘭芳控製區內,已經由國際勘探隊探明,表層沙金雖然已經接近枯竭,但下麵有豐富的深層金礦,需要蒸汽機和水力采礦設備進行資本密集型開發。
控製區內,還有價比黃金的古塔膠。
以及紅土鐵礦與優質煤的開采權與運輸,卡普阿斯河沿岸數萬畝原始雨林的木材砍伐,以及最重要的,蘭芳土地的長期租約。
更讓他心動的是關於北婆羅洲和布魯克家族控製區的部分。
這裡甚至不如蘭芳,蘭芳尚且有數萬人口,而這裡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荒地。
文書裡直接點明,華人總會已經拿下了這裡的獨家勞工輸入權,並且承諾,可以作為中間人為他們爭取大麵積的種植園特許地。
不管是胡椒、甘蜜、還是蘇門答臘的綠色黃金—煙草,一旦能在這裡種植,會讓所有南洋的商人發狂。
文書承諾,通過華人總會的渠道,優先向參與互助的商號提供廉價、有組織的勞工,並協助他們建立商業據點,甚至包括山打根港口的倉儲用地。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他的臉色變幻莫測。作為一名頂級的政治商人和外交掮客,他看到了這裡麵巨大的操作空間。
如果陳九真能讓蘭芳和北婆羅洲、砂拉越開放門戶,形成一個不受單一殖民政府完全壟斷的自由貿易土壤,並且願意出讓如此巨大的商業利益……那這將是一個比鴉片、比其他貨品貿易還要暴利、且更長久的生意。
而且,林懷舟剛才那句退路,深深觸動了他。
他雖然跟英國人關係好,但也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多一個不受英國人完全控製的、有武裝力量的華人地盤作為後盾,對他而言,政治上的風險固然有,但商業利益同樣驚人。
更何況,看這樣子,英國人似乎和陳九已經達成了默契?
似乎英國人要插手“分割”蘭芳,避免蘭芳再激進下去?
這樣大行商業之舉,開放礦產,開放土地貿易,蘭芳自己還能剩下多少控製權?
似乎也是一個能給萬國交差的辦法?
“陳夫人,”陳金鐘終於開口了,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敬意,“這份章程,寫得很有意思。但是,國際上……”
“各位大人不必心急。”
“等塵埃落定,咱們再談。”
“現在,我需要各位幫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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