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十月十五日。
新加坡,總督府海峽廳。
窗外的風似乎終於要把屋子裡最後一絲濕熱耗儘,總督府臨時布置的巨大的會議桌上,此刻正擺放著足以決定南洋未來三十年命運的籌碼。
長桌的上首,坐著東道主、海峽殖民地總督弗雷德裡克·韋爾德爵士,左右兩側是對華事務司司長,海峽殖民地總檢察長,皇家海軍中國艦隊司令,洋行代表以及大東電報局的商務代表出席。
左側,是來自海牙的特使、荷蘭王國前外交大臣範·戈爾施泰因男爵。這位年近六旬的老貴族此刻臉色灰敗,更顯蒼老。
他的身邊坐著狼狽不堪的巴達維亞總督斯雅各布,還有海牙臨時派駐接替的海軍上校,以及荷蘭東印度公司法律顧問拉維諾。
右側,是美國特使、陸軍準將謝爾曼,海軍準將舒費爾特,接替已故領事工作的副領事哈裡森,亞洲分艦隊“裡士滿”號艦長。
以及商務顧問,代表標準石油及溫徹斯特等公司的聯合代理人。
蘭芳一邊隻來了一個白發蒼蒼的大唐總長,劉阿生,身後站了幾個客家新軍的頭目。
而陳九,作為海峽殖民地華人事務特彆顧問及蘭芳方麵的商務代表,坐在長桌的末端。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衫,既不顯眼,又無法被忽視。
經過最後的一輪秘密磋商,1881年《新加坡協定》又稱《蘭芳條約》)正式簽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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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帝國、美利堅合眾國、尼德蘭王國及蘭芳墾殖公司關於解決婆羅洲西部事宜之
《新加坡協定》
treatyofsingapore,1881)
大英帝國女王陛下、美利堅合眾國總統閣下、尼德蘭王國國王陛下,鑒於近期婆羅洲西部及爪哇海域發生之不幸戰事與外交衝突,為息止兵戈,保全商賈,維護遠東海路之通暢,並確立蘭芳地區之長久治安,特指派全權大臣會議於新加坡,議定條款如下:
大英帝國全權大臣:海峽殖民地總督韋爾德爵士;
美利堅合眾國全權特使:陸軍準將謝爾曼;
尼德蘭王國全權特使:男爵範·戈爾施泰因;
蘭芳地區全權代表:劉阿生。
各全權大臣互呈文書,查驗全權代表文件,均屬妥協,現議定條款列下:
第一款【停戰與撤軍】
自本條約畫押之日起,尼德蘭王國軍隊與蘭芳所屬武裝,立即停止一切水陸攻擊。
尼德蘭王國承認由於戰事導致之實際控製線變更。荷蘭皇家陸軍及海軍,須於三個月內,悉數撤出坤甸ponak)、東萬律andor)、馬辰asin)以北之爭議區域。蘭芳方麵須即刻釋放所獲之荷軍將官兵丁,交由大英帝國駐軍看管並遣返。
第二款【蘭芳特許公司之設立】
茲廢除“蘭芳大總製”之舊號。原屬蘭芳管轄之土,及此次戰事所涉之區,依法改組為“蘭芳墾殖與礦業特許公司”。
該公司在法理上,仍尊尼德蘭王國為宗主,每年納貢銀一萬荷蘭盾,以示藩屬之意。
然該公司之內部行政、設官、刑名、征稅、警備諸務,悉由公司董事局自主行之,荷蘭官員概不得乾預。該公司之地位與權益,受大英帝國與美利堅合眾國之共同外交監督與保護。
第三款【門戶開放與通商】
為以此戰為鑒,杜絕壟斷之弊,茲定坤甸、馬辰兩港為“永久自由港”。
凡英、美、荷及各締約國之商船,進出上述港口,免征入口大稅,準其自由貿易、加煤加水。廢除此前荷蘭東印度政府設立之一切針對他國之貿易禁令與專營權。
蘭芳公司承諾,給予大英帝國與美利堅合眾國“最惠國待遇”,凡將來給予他國之利權,英美兩國一體均沾。
第四款【賠償與懲凶】
鑒於美利堅合眾國駐新加坡領事斯圖德先生,於公海不幸遭荷艦炮火身亡,尼德蘭王國深表遺憾與歉意。
尼德蘭王國允諾,向美利堅合眾國政府支付恤銀及賠償金,共計五十萬墨西哥銀元或等值英鎊)。
肇事之荷蘭海軍責任軍官,即行革職,交由軍事法庭依律嚴懲,審判過程準許美方派員旁聽,以昭公允。
第五款【礦務專條】
查奧蘭治拿騷煤礦及新探明之紅土鐵礦,係區域工業之命脈。茲將該礦產權益從荷蘭國有資產中剝離,另組“婆羅洲聯合資源開發公司”經營之。
該公司股份議定如下:蘭芳公司占四成,英商占三成,美商占兩成,荷商保留一成紅利。
該公司所產之無煙煤,須優先供應大英帝國皇家海軍及美利堅合眾國亞洲艦隊,其價照新加坡市價八折結算,不得有誤。
第六款【古塔膠與電報】
蘭芳境內所產之古塔膠,鑒於其對海底電纜之緊要,特許大英帝國大東電報局、美國西方聯合電報公司享有優先采購權。作為交換,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承諾定期巡航蘭芳海岸,剿滅海盜,以此保障蘭芳之海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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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款【武裝限製】
蘭芳特許公司,旨在墾殖通商,不得以國家之名義保有海軍艦艇,亦不得修築海岸重炮台。
原有武裝人員,改組為“公司保安警察隊”,額定五千人,配備輕械,以靖內亂、衛礦區為職。凡需添置槍炮彈藥,須向英、美兩國駐紮官報備,並優先購自該兩國。
第八款【批準與互換】
本條約繕寫英文、荷蘭文、漢文各四份。若文意有歧異,以英文本為準。
本條約經各全權大臣簽字畫押後,即行生效。各國君主及元首批準書,限於六個月內,在新加坡互換。
簽署:
大英帝國海峽殖民地總督印)
美利堅合眾國特使印)
尼德蘭王國特使印)
蘭芳特許公司董事印)
西曆一千八百八十一年十月十五日
大清光緒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於新加坡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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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福康寧山腳下,一條被雨水衝刷得發白的碎石小徑。
陳九走出總督府那扇沉重的鐵柵門時,腳步略微踉蹌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上馬車,而是站在台階上,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座象征著大英帝國在遠東絕對權力的白色建築。
夕陽的餘暉灑在總督府的穹頂上,像血,又像金。
劉阿生早已候在路旁。
這位蘭芳名義上的大唐總長,此刻卻像個老農,背脊佝僂,雙手攏在袖子裡,滿臉的皺紋裡藏滿了這幾個月來的驚濤駭浪。
見陳九出來,劉阿生急忙迎上去,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卻隻化作了一聲長歎。
“九爺……出來了就好。”
劉阿生看著陳九。
這個數月前還和他一起在天津談判的年輕人,兩鬢竟已斑白。
那雙總是藏著精光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窩深陷,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枯竭感。
陳九擺了擺手,示意隨從退後,隻留兩人並肩。
“陪我走走吧,總長。”
陳九的聲音有些沙啞,“這福康寧山的風,比那個‘牢房’裡透氣。”
兩人沿著僻靜的小徑緩緩而行。
路旁的鳳凰木落了一地的紅花,被兩人的布鞋踩入泥濘。
走了半晌,到了僻靜處,劉阿生終究是忍不住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痛惜與不解,
“九爺……”
劉阿生喚著他的字,聲音發澀,“這字……咱們終究是簽了。可我這心裡,堵得慌啊。”
他看著遠處,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厲害:“門戶大開,洋人的商隊和船隻隨意進出。不得建海軍,不得保有軍隊。
甚至連自己土地上的物產,子弟們用人命打下的煤礦、鐵礦,都要分給英美紅毛大半股份……這、這與那些喪權辱國的條約,有何分彆?”
“我客家子弟在前線拚了命,把荷蘭人的正規軍都殺絕了!咱們贏了啊!為何贏了還要簽這種賣國的契?”
劉阿生老淚縱橫,“百年之後,若是蘭芳的後生仔指著我的脊梁骨罵,說我劉阿生是引狼入室的奸賊,我……我到了地下,有何麵目去見羅芳伯公?”
“蘭芳大統製百年基業,喪於我手…..”
陳九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
直到劉阿生說完,他才緩緩走到路邊的一塊石頭旁,拂去上麵的落葉,坐了下來。
“總長,咱們又何曾真的贏過?”
陳九抬頭,目光幽幽。
劉阿生一愣:“四千荷軍全軍覆沒,總督都被咱們逼得下台,這還不算贏?”
“是慘勝,是僥幸,是拿人命填出來的。”
“是數年累積,數年謀劃,數年走私,數年練軍,才堪堪打贏了一個東印度公司的疲軍。”
“付出的是什麼?是香港總會被監視,商業停滯,天量虧損,是澳門學營的一期軍官種子在雨林裡餓著肚子苟命,是二期的軍官種子當大頭兵,是天國老兵當先鋒,是洪門腳夫當死士,是客家子弟填戰壕。”
陳九指了指遠處海港裡停泊的那艘英國鐵甲艦“鐵公爵號”,那黑洞洞的巨炮正對著新加坡市區。
“荷蘭人是輸了一陣,可英國人呢?美國人呢?還有法國人?”
“群狼環伺,十麵埋伏。”
”人人恨不得飲我等血,吃我等骨肉,如非打過這一陣,讓彆人覺得難以下嘴,不會有今天的結局。”
陳九的聲音冷冽如刀,“總長,你信不信,若是咱們今天敢宣布蘭芳繼續打下去,敢說要建海軍、死守國門,明天早上,英國人的艦隊就會把東萬律轟成平地。美國人就會立刻當啞巴。”
“所以,我隻能把這扇門,親手拆了。”
陳九站起身,走到劉阿生麵前,
“你說門戶大開,海防全無。咱們哪來的海軍?”
“他們不在乎咱們有多少陸軍,有多少所謂的保安隊,警察隊,火輪船往港口一停,咱們就是臭坑渠裡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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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甸和馬辰成了自由港,英美的商船、貨輪就能自由進出。
蘭芳就算傾儘全力買兩艘鐵甲艦,在英國遠東艦隊麵前也是一堆廢鐵。
既然守不住海岸線,就把海岸線變成公共利益區。
在海軍成型之前,咱們的港口我會對所有洋人的商船開放,不止英美兩國。”
劉阿生聽得目瞪口呆,這是第一次陳九和他推心置腹,半晌才呐呐道:“這……這竟是拿洋人當擋箭牌?”
陳九目光灼灼,續道,“再說那煤鐵與古塔膠。你不必心疼分出去的股本,心疼那是咱們自家的寶貝。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偷偷開采容易,偷偷賣出去,那是平白給自己樹敵,這是戰略物資,守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