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這些改革派….”
陳九歎了口氣,“李鴻章還在做著以夷製夷的迷夢。他以為美國對遠東沒有領土野心,就可以作為製衡英、俄、日的籌碼。
但他不知道,美國現在的沒有野心,僅僅是因為還沒準備好。
謝爾曼為了給我增加信心,增加籌碼,告訴我,美國海軍部已經成立了一個谘詢委員會,部分海軍高官和政客認為美國需要建設能進行遠洋決戰的艦隊。一旦他們的艦隊開始大規模建設,甚至成型,一旦他們的工業產能,遠洋貿易需要更直接的保護……”
“那隻溫順的商業夥伴,就會瞬間變成吃人的帝國主義餓狼。到時候,大清在他們眼裡,就不再是朋友,而是一塊待宰的肥肉。”
“他們會比英國人更貪婪,因為他們來晚了,這桌席麵上隻剩下殘羹冷炙,所以他們會吃得更凶。”
“所以,我們必須防著這一手。”
陳九站起身,在這間狹小的花廳裡來回踱步,
“我在蘭芳的布局,在天津的官督商辦,包括把安南的煤賣給北洋,都是為了這一天做準備。”
“我們要趁著美國人現在還跛腳、還饑餓的時候,吃進他們的技術,利用他們的資本,壯大我們自己的筋骨。
要時刻記得發展蘭芳的目的,爭分奪秒。
“我們手裡要有槍,兜裡要有錢,心裡要有底。”
“隻有這樣,我們才不會淪為下一個印第安人,不會淪為大國博弈的犧牲品。”
“這,才是我無論如何也要保住蘭芳,卻又堅決拒絕讓蘭芳成為美國保護國的根本原因。”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
“第二件事,”陳九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目光轉向張振勳和陳秉章,“是關於咱們自己人。南洋的華商,還有那些洋行。”
“這份《南洋實業互助章程》,很多華商都看過了。他們動心了,也付出了行動,但這還不夠。”
“幾百年來,華人下南洋,靠的是什麼?三把刀——剪刀、菜刀、剃刀。還有一條爛命。
我們從做苦力開始,慢慢做小販,做中介,最後做成了買辦。
咱們現在的華商,說難聽點,大部分都是依附在殖民者身上的蛀蟲。英國人的洋行吃肉,我們喝湯。我們要看洋人的臉色,要買洋人的船票,甚至連彙款都要走洋人的銀行。”
“振勳兄,你在檳城做了這麼久的中間人生意,你最清楚。蘭芳本地的物產開發,他們舍得給咱們四成的股份,是為什麼?英國人笑眯眯地簽字,是為什麼?咱們的商品,從南洋運到歐美,中間要被洋行盤剝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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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振勳苦笑一聲,伸出三個手指:“至少三層。
第一層是船運,太古、怡和的輪船,運費他們說了算。;
第二層是保險和彙兌,彙豐、渣打把持著銀根,彙率波動一下,咱們一年的辛苦錢就跟著被動;
第三層是銷售渠道,貨到了倫敦、紐約,那是洋行在賣,咱們隻是負責在南洋開發,收購物產的‘土人’。”
“這就對了。”
陳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模式,必須在蘭芳終結。否則,那四成股份就是擺設。蘭芳特許公司成立後的第一仗,不是打仗,是商戰。”
“我們要自建南洋通商脈絡。”
陳九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麵上,“蘭芳的煤、鐵、古塔膠,木材資源,還有未來柔佛的物產,安南的礦產。這些都是大宗硬通貨,是工業的血液。
我們要利用這些資源,逐漸逼迫洋行讓步。
以前是他們挑我們,現在是我們挑他們。誰給的運費低,誰給的分成高,我們就把貨給誰。我們要利用英、美、德、法洋行之間的競爭,讓他們狗咬狗。”
“同時,咱們自己的船隊也要擴大,除了現有的加州和檀香山的銷路,其他也要自行建立起來。”
陳九看向李齊名,目光灼灼,“阿福在天津正在籌辦糖業總局和輪船招商局的分局。我們要把南洋的航線和大清的航線連起來。
賣去歐美的,讓他們自己狗咬狗,咱們四成的份額,用來養自己的航線和銀行。
讓我們的貨,坐咱們華人的船,走咱們華人的銀行結算。
哪怕一開始船少,哪怕銀行小,隻能做做小額彙兌,也要把這個架子搭起來。不能讓命脈永遠捏在彙豐和太古手裡。
隻要我們的船隊成型,隻要我們的銀行有了信用,南洋華人的血汗錢,就能流回咱們自己的池子裡,而不是流進倫敦和阿姆斯特丹的金庫。”
“對於南洋的那些會館、堂口……”陳九頓了頓,看向陳秉章。
“秉章叔,您是老江湖。那些人,有奶便是娘。
這次咱們贏了,他們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不要拒絕他們,要用利益把他們綁在蘭芳的戰車上。”
“讓他們入股。不管是開礦還是種地,讓他們把真金白銀投進來。
隻要他們的錢在蘭芳,他們的心就在蘭芳。等到他們的身家性命都和我們綁在一起的時候,就算英國人拿槍指著他們,他們也會替我們說話。”
“以商立國,以利聚人。”
陳秉章撫須點頭,眼中滿是讚賞:“九爺這一招絕戶計用得好。隻要把大家的錢袋子係在一起,這南洋的散沙,就能凝成一塊磚。”
“第三件事。”
“大清也好,南洋華人也好,這根辮子,留了太多太多年了。”
“在洋人眼裡,這是豬尾巴,是奴隸的標記,是他們嘲笑我們未開化的證據。在大清眼裡,這是順民的象征,是’留頭不留發’的血腥規矩。”
“我從澳門出樣,到現在十二年,沒有一日不想徹底剪除海外華人的辮子,可是我不敢。加州的華人,檀香山的,加拿大的,總會從來沒有一日下過明確的命令要求剪除辮子,恢複漢人衣冠。”
“是因為,很多人還需要背後有一個國家,需要一個大規模組織的認可,不想成為流民,哪怕大清再爛,他也是自己和家鄉的牽絆。是因為,很多人還想要回家,海外到處都在排華,很多人都想著,掙了錢,還要找一塊充滿鄉音的土地,落葉歸根。”
“剪了辮子,此生就再也回不了大清定居。”
“蘭芳既成,我便不會再忍。”
“蘭芳既然要改組,要新生,就不能再留著這根辮子了。”
陳秉章大驚失色,手中的茶杯差點沒拿穩,“九爺,若是傳回國內,那就是造反的鐵證!那些剛從國內來的勞工,怕是心裡也要打鼓啊。”
“必須剪!”
“我已經忍了十二年,不想再忍多過一天!”
陳九猛地轉身,目光如電,那眼神讓在場的人都心頭一震。
“蘭芳要推行新式教育,要練新軍,要搞工業。這根辮子,拖泥帶水,在機器旁邊那是催命符,在戰場上那是累贅!”
“更重要的是,它是壓在人心裡的一座大山!頂著這根辮子,你就覺得自己是個奴才,見官就得跪,見洋人就得低頭。這口氣不順,人就站不直!”
“我不會拎不清形勢之人,秉章叔,剪辮易服,蘭芳人強製推行,但是其他投奔的華人,跟咱們合作的華人,全憑自願,否則會引起老一輩的恐慌,甚至會被清廷視為造反,給我們在國內的布局惹麻煩。
我們要辦學堂,教孩子識字,教算術,教格致。
更要教他們——我們是誰。”
“我們不是大清的棄民,也不是洋人的奴隸。我們是炎黃子孫,是漢家兒郎。我們的祖先是漢唐,是兩宋,是有骨氣的!”
“慢慢恢複漢服。不是那種唱戲的寬袍大袖,而是適合勞作、適合戰鬥的短打,或者是改良的新式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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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潛移默化中,把那種留發不留頭的恐懼,從人心裡拔出去。”
剪辮是蘭芳人的特權,而不是背叛。”
“還有語言。”陳九補充道,“我們要推行官話。要讓不同籍貫的華人,福建的、潮州的、廣府的,都能聽得懂彼此在說什麼。
語言通了,心才能通。我們要造一個新的族群認同,一個不再分籍貫,隻認華人二字的認同。”
“這件事很難,比打仗還難。它是要在人的腦子裡動刀子。”
”但這件事,不允許商量,誰要帶頭反抗,讓阿昌叔直接動刀!”
————————————
夜已深沉。
陳九重新坐下,給每人都倒滿了一杯茶。
“最後……”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離彆的蕭索。
“這次蘭芳雖然保住了,我也從福康寧山出來了。但各位要明白,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如今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左有荷夷尋仇,右有英夷掣肘,頭頂更有朝廷猜忌。
“我這次雖然把美國人拉進來攪渾了水,但也徹底暴露了我們的實力。
英國人現在對我們是既用又防。韋爾德總督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餓狼。”
“如果我繼續留在南洋,留在蘭芳或者新加坡,我會成為所有矛盾的焦點。
英國人會盯著我的一舉一動,荷蘭人的刺客會隨時想要我的命,清廷的密探也會盯著我的一言一行。”
“這對蘭芳的發展,不利。”
陳九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所以,我決定了。”
“等蘭芳公司的架子搭好,等第一批物資運進去,我就回香港。”
“回香港?”李齊名急道,“九爺,那邊現在也是虎狼窩啊!港督雖然保了咱們,但畢竟……”
“正因為是虎狼窩,我才要回去。”
陳九打斷了他,“香港是咱們的退路,也是咱們的錢袋子,更是我們通往大清的窗口。
我在南洋太顯眼了,隻有回到香港,回到那種半地下的狀態,重新做回一個安分守己的寓公,英國人才能稍微放心,蘭芳才能有喘息的機會。”
“而且……”
陳九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我仍在擔心大清。”
“每當列強在海外受挫,或者需要轉移矛盾的時候,他們就會把刀口對準那個最軟弱的胖子。”
“荷蘭人輸了,他們會想辦法從彆的地方找補。法國人在安南的動作越來越大。
……竊以為大清國運堪憂。”
“我必須回香港,利用那裡的情報網,利用阿福在北洋的關係,提前布局。”
“我們要防著列強對清廷下手,更要防著清廷為了自保,把我們當成犧牲品賣給洋人。”
“狡兔三窟。蘭芳是一窟,香港是一窟,還有……”
陳九站起身,舉起茶杯。
“諸位。”
“數載風雨,辛苦了。”
“今夜之後,咱們又要各奔東西。齊名留守新加坡,振勳回檳城,秉章叔去聯絡各埠。”
“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微微風簇浪,散作滿天星。”
“咱們所做的一切,不求青史留名,隻求……”
“隻求咱們的子孫後代,再不用低頭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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