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視四周,語氣堅定如鐵,“諸位手裡若是有囤不住的絲,儘管拿到阜康來。我按標準市價收!給現銀!有多少,我胡某人吃多少!”
轟!全場沸騰。
胡大人兜底了!而且是現銀!
“胡大人高義!”
“咱們聽大人的!一兩都不賣給洋鬼子!”
“跟他們耗到底!”
……
後堂,
那裡,早已有一人等候多時。
“雪岩兄,好一招破釜沉舟。”
鄭觀應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走進來的胡雪岩,眼神複雜,
“剛才你在外麵的話,我都聽到了。要把絲運回杭州自開工廠?這話若是讓洋人信了,確實能嚇他們一跳。但若是他們不信呢?”
胡雪岩屏退左右,坐在太師椅上,長歎了一口氣:
“不瞞你說,我不這麼喊,這幫小絲商明天就會把貨全拋出去。到時候價格一瀉千裡,我囤的那一萬五千包絲,就真成了爛繩子了。”
鄭觀應皺著眉頭:“雪岩兄,我是來給你提個醒的。這市麵上的風向,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股票不是漲得挺好嗎?開平、招商局,哪個不是日進鬥金?”
“就是因為漲得太好了。”
鄭觀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深深的憂慮,“現在的上海灘,就像是個被吹脹的豬尿泡。茶幫的胡慶餘昨天在寧波路大鬨正元錢莊,逼著席正甫拿現銀,這事你知道吧?”
胡雪岩點點頭:“聽說了。席正甫那個滑頭,拿著茶幫的本金去炒股票,活該被堵門。”
“雪岩兄,你還沒看透嗎?”
鄭觀應急切地說道,“這不僅僅是席正甫一家的問題。現在整個上海的錢莊,銀庫都空了!所有的銀子都變成了那一堆堆花花綠綠的股票紙片!
茶季馬上就要到了,茶幫要銀子;你的生絲要維持盤麵,也要銀子;那些新開的礦局買機器,還要銀子。
可是銀子在哪兒?
剩下的銀子都在洋行手裡!”
胡雪岩沉默了。他當然知道。
他的阜康錢莊,這幾天調撥銀根也越來越吃力。
為了維持生絲的高價,他不得不不斷吸納市麵上的散貨,那就像是一個無底洞。
“你的意思是,到緊要關頭,洋人想用銀根勒死我?”
“不僅是勒死你,是想勒死這幾年剛剛興起的華商實業。”
鄭觀應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誠懇而沉重:“雪岩兄,你常說商戰即國戰。這話我也認同。當年我在太古洋行做買辦,後來進了招商局,跟怡和、太古鬥了這麼多年,我太清楚他們的手段。”
“當初我剛入職招商局,我從沒想過要徹底鬥過他們,我是逼他們跟我齊價!”
“這幾年,輪船招商局為了搶生意,運價降了一半,虧得底掉,洋人也虧。
但我知道洋人也是做生意的,沒人嫌錢燙手。
等到把他們打痛了,我就擺桌酒,跟他們簽了齊價合同——大家統一價格,誰也不許降價惡鬥,利潤平分。
雪岩兄,這叫和局。搞航運,搞實業,太多關隘在他們手上,國力不如人,終究是要和洋人坐下來談的。”
胡雪岩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扶手:“談?正翔,你搞航運,那是細水長流,你可以跟洋人齊價,你可以分一杯羹。但我搞的是生絲!這是咱大清國的命脈!”
“我和你不一樣。你要的是共存,我要的是徹底的定價權!
這麼多年了,洋人定多少價,我們就得賣多少錢。
這是第一次,咱們中國人有機會在一樣自己家裡的大宗商品上說了算!
我不能退!我若是退一步,這定價權就又回到洋人手裡了!”
鄭觀應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狂熱與執念的商業巨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意,但更多的是恐懼。
他深知西方的商業邏輯——當資本的力量無法解決問題時,政治和軍事的雙重絞索就會落下。
“雪岩兄,你的氣魄我不如。但你的戰線拉得太長了。新絲上市是關鍵,萬一洋人真的聯合起來不買呢?或者彙豐那邊突然收緊銀根,不給拆借呢?”
胡雪岩搖了搖頭,“我意已決,無論如何我都要打這一場,不能讓他們吃定了我們的絲!祖祖輩輩給洋人做長工。”
鄭觀應最後勸了一句。
“但我怕的是,他們等的不是你的絲爛在庫裡,而是等你這口氣接不上來。”
胡雪岩背過身去,揮了揮手:“正翔,若是朋友,就幫我留意一下彙豐那邊的動向。至於求和的話,休要再提。”
鄭觀應看著他的背影,良久,隻能長歎一聲:“雪岩兄,既然你意已決,我也無可奈何……我會儘力幫你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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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鄭觀應後,胡雪岩立刻叫來了阜康錢莊的大檔手。
此時已是深夜,但阜康錢莊內依舊燈火通明,算盤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
“東翁。”
大檔手滿頭大汗,“這幾天,上海分號的頭寸確實緊。幾家洋行聯手,想看咱們的笑話。剛才有人來報,說怡和洋行的大班麥格雷戈,正在到處散布謠言,說咱們阜康的銀子不夠了。”
胡雪岩罵了一句,隨即冷靜下來,
“想看我胡雪岩的笑話?”
“派人去給杭州、寧波、福州、漢口、北京的分號!想辦法調銀子過來。”
最重要的幾條,你記好了,立刻著手派人去辦,
拿我的帖子,去請蔚泰厚和日升昌在上海的兩位大掌櫃喝茶。”
“東家,”
旁邊侍奉的跑街有些猶豫,“山西那幫老摳,平時跟咱們江南錢莊就不對付,這時候去找他們,恐怕要被狠狠宰一刀利息啊。”
“宰就宰!”
“現在是兩軍對壘,我要的是現銀!隻要有銀子,我就能把市麵上的生絲收光!
告訴這幫山西人,彆隻盯著眼前這點利息。
等我把洋人打趴下,明年的絲繭生意,我分一部分給他們票號做押彙。
若是現在袖手旁觀……哼,等左大帥回京入閣,我看他們山西票號以後還想不想接朝廷的折子差事!”
“還有,北京分號,去找恭親王,找文亭寶源局),告訴他們,阜康今年給京中顯貴的私存利息,再加一厘!再收攬一批存銀。”
胡雪岩語句不停,眼神淩厲,“這一批新絲,讓咱們在江浙鄉下的所有’絲客’收購生絲的代理人),帶著現銀下鄉!
告訴蠶農,今年咱們阜康新絲直接預定!每家每戶,隻要簽了字據,先給十兩銀子的定金!
讓洋人連一根蠶絲都收不到!”
大檔手聽得心驚肉跳:“東翁,咱們從去年6月份開始收絲,已經足足一萬四千多包,每日流傳的利息都是天文數字,萬一……”
“怕什麼!”胡雪岩猛地一揮袖子,
“他們不得不買!”
“他們的輪船在碼頭等著,裡昂的工廠在等著,倫敦的合約在催著!
以前他們欺負咱們是一盤散沙,各個擊破。現在貨都在我手裡,天時也在我手裡。
這一仗,我要把這三十年來咱們中國人虧給洋人的銀子,連本帶利都賺回來!”
“把消息放出去!就說我胡雪岩說的,今年無絲!要想穿綢緞,拿金子來換!”
“隻要這把贏了,洋人肯出高價買絲,這點虧空算什麼?到時候我加倍補回去!
現在是打仗!打仗哪有不賭命的?去辦!出了事,我胡雪岩一顆腦袋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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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上海灘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一方麵,關於生絲減產、價格暴漲的消息滿天飛,胡雪岩囤積居奇的豪賭成了街頭巷尾最大的談資。
另一方麵,市麵上的現銀卻像蒸發了一樣,迅速枯竭。
黃浦路1號。
曾經被洋人嘲笑為碉堡的中華通商銀行大樓,門口的廣場上,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這群人,是來借錢的。是來求救的。
馬車、黃包車將原本寬闊的黃浦路堵得水泄不通。
這裡麵有平日裡趾高氣昂的買辦,有錢莊掌櫃,甚至還有幾位穿著官服、臉色蒼白的道台衙門官員。
他們被一排全副武裝的黑衣護衛死死擋在台階之下。
“讓我進去!我要見陳老板!”
“我有急事!我有好股要抵押!”
“放我進去!”
…….
二樓連廊內的門前,陳阿福手裡夾著一支雪茄,居高臨下地看著外麵雨中掙紮的人群。
“少爺,”身後的管事低聲彙報,
“外麵遞進來的帖子已經堆成山了,都想拆借銀子救急。”
“茶幫的人在鬨,絲行的人在搶,股票市場上的人在喊跌。”
阿福沒回答他見或者不見,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喃喃自語,
“為了買胡雪岩的絲,為了炒那些所謂的礦務股票,上海灘華人錢莊裡的銀子早就被抽空了。
現在茶季到了,上百萬兩銀子要運往內地收茶;胡雪岩那邊又要上百萬兩銀子維持生絲的庫存。兩個巨大的鯨口,正在同時抽取上海的血液。”
就在這時,英國經理敲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少爺,樓下……有貴客。”
“誰?”
“兩個人。一位是盛宣懷盛大人的管家。另一位……是阜康錢莊的大掌櫃。”
陳阿福眉毛一挑,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哦?冤家路窄啊。一個是李中堂的錢袋子,一個是左宗棠大帥的財神爺。這左李之爭,竟然爭到咱們這小廟裡來了。”
“他們一起來的?”
“不,阜康的人在前門,盛府管家走了後門。兩人還沒照麵。”
陳阿福看向角落裡的陳安:“安哥,看來咱們手裡這二百萬兩現銀,真的成了這上海灘的香餑餑了。你說,見誰?”
陳安沒有說話,隻是將左輪手槍哢嚓一聲合上彈巢,然後指了指地板。
“好,那就都要見。”
陳阿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九哥說了,讓咱們踏踏實實來做生意,我也學一學,這黃埔灘的生意是怎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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