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海銀潮(七)_九兩金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 曆史軍事 > 九兩金 > 第43章 上海銀潮(七)

第43章 上海銀潮(七)(2 / 2)

推荐阅读:

正廳內,煙霧繚繞。幾十個穿著長衫馬褂的錢莊老板、茶棧經理擠在一起。

坐在上首太師椅上的,自是彙豐銀行買辦、洞庭山幫的領袖——席正甫。

他手裡盤著一串沉香珠子,眼皮半耷拉著。

“席大先生,這關口,怕是難過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錢莊老板拍著桌子吼道,

“徽州幫的那群茶客,剛才又去敝號櫃上鬨了一通。說是再不見現大洋,就要抬著壽材去道台衙門喊冤!我那櫃上的頭寸,如今是一張票子都轉不動了!

您老是錢業的泰山,倒是給指條活路啊!”

“是啊!席大哥!”另一個乾瘦的老頭附和道,“我聽說您前兒個都開始賣股票了?這市麵上人心惶惶,開平的股價這兩天跌了五塊了!再這麼下去,咱們手裡的抵押品可就不值錢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個少東家開口道,

“虹口那個新開的銀行,叫什麼通商銀行,竟是閉門謝客,隻瞧見胡大帥的大檔頭進去了,隻怕是銀子早就進了胡大帥的口袋!

“咱們想借錢,這幫南洋的亂黨,怕是要見死不救了!”

“我聽說,徐潤徐二爺跟那邊有來往,咱們是不是托托關係……”

議論聲越來越大,一直閉目養神的席正甫,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輕飄飄地咳嗽了一聲。

“咳。”

這聲音不大,但在場的幾十個錢莊老板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瞬間沒了聲音。

上海灘的大買辦,首屈一指的隻有幾個,眼前這人,同樣是他們得罪不起的。

席正甫目光在大廳裡掃了一圈。

“中華通商銀行?”

“後生,你當那裡的銀子是好拿的?那陳九是做老行當出身的,刀口上舔血的主兒。你今日去拜他的碼頭,拿什麼做抵?是要你的鋪麵,還是要你的命?”

“更何況,咱們上海灘錢業公會講的是彙劃,守的是百年的行規。

他若是一腳插進來,壞了規矩,往後這上海灘的銀錢進出,是聽公所的折子,還是聽他香堂的號令?這筆賬,你們算過沒有?”

剛才那個多嘴的少東家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席正甫冷哼一聲,重新坐下,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

“諸位也不必自亂陣腳。茶旺季到了,頭寸緊些,也是曆年的常情。這兩日,鄙人也沒閒著。”

他端起茶杯,輕輕撇了撇浮沫,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他的下文。

“昨晚,我和彙豐的大班,還有麥加利、有利銀行的幾位經理,喝了一頓酒。”

席正甫淡淡地說道,“我跟他們把話挑明了。若是咱們錢莊沒銀子,這茶市就得爛在鍋裡。到時候,洋行違約,倫敦那邊怪罪下來,咱們大不了一走了之,他們的大班位置可坐不穩。”

“那……洋人怎麼說?”有人急切地問道。

“洋人嘛,終究是求財的。”

席正甫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洋文契約,拍在桌上,

“他們答應了。彙豐牽頭,幾家外資銀行聯合向咱們錢業公會提供一筆特彆拆借。

總共一百四十萬兩規元。有了這筆活水,咱們再湊一湊,足夠把茶幫的嘴堵上,讓茶農把貨發出來了。”

“嘩——”

大廳裡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還是席大先生麵子大!”

“哎喲!老天保佑!”

“這下有救了!咱們不用賣股票,不用催債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那個乾瘦的老頭激動得胡子都在抖,衝著席正甫連連作揖:“席大哥,那這洋厘……”

席正甫抬起一隻手,壓下了眾人的歡呼。

“慢著。”

他的臉上並沒有太多喜色,“洋人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這筆錢,能借,但是有條件。”

大廳裡安靜下來,大家麵麵相覷。

“第一,”席正甫伸出一根手指,“拆息,洋人本來咬死了要一分。鄙人賠儘了臉麵,又押上了我正元莊幾十年的信譽,才壓到了八厘。這個利息,比往年是高了點,大家認不認?”

“八厘……”底下有人吸了口涼氣,這可是高息啊。

往年銀根充裕的時候,洋行拆借大多是四厘,甚至三厘五也肯借,今年漲到六厘、七厘,現在甚至到八厘了?足足翻了一倍!

但轉念一想,現在外麵有錢就是大爺,總比信用破產強,隻要穩住局麵,股票和放貸是金母雞,總能賺回來。

“認!隻要有現銀,八厘就八厘!”眾人咬牙答應。

“第二,”席正甫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變得有些陰沉,盯著眾人,

“抵押,洋人這次學精了,說是世道亂,光憑咱們的莊票信用票據),他們信不過。”

“那他們要什麼?難道要地皮?”

“哼,洋人要地皮做什麼?他們要的是貨。”

席正甫手指在桌上那張契約上重重點了點。

“他們要求,各家錢莊必須把自己手裡控製的、這一季新茶的棧單,全部押給彙豐指定的倉庫!也就是說,茶還沒賣出去,貨權得先捏在洋人手裡。若是到期還不上拆款,這批茶,洋人就直接拿走抵債!”

良久,大廳裡一片死寂。這是把大家的喉嚨交到了洋人手裡。

一旦交出棧單,如果後續資金跟不上,他們連自行售賣回籠資金的權力都沒了。

角落裡那個乾瘦老頭長歎一聲,癱坐在椅子上:“席大哥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是沒這筆錢,現在就得關門大吉。這條件……我認了。”

“我也認了。”

“拿棧單抵就抵吧,反正茶最後也是賣給洋人。”

“正元莊帶頭,咱們跟著就是了。”

看著一個個點頭同意的錢莊老板,席正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外資銀行給他的底價其實是七厘。多出來的那一厘,以及掌控這些棧單後的中間抽成,就是他席正甫作為中間人應得的辛苦費。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危機,他再次證明了隻有他席正甫,才能搞定彙豐,才能救大家的命。那個什麼洪門的野路子?不過是曇花一現。

在這寧波路上,隻要彙豐還立著,他席正甫就是天。

“好了,既然大家沒意見,那就各自回去準備抵押吧。”

席正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複了那副雍容華貴的買辦氣派,

“今晚,彙豐的銀車就會把現銀送到各家櫃上。明天早上,把那幫茶販子打發走,咱們的日子,還得照樣紅紅火火地過下去!”

————————————————————————

這一處住所還算幽靜。

窗戶將維多利亞城的喧囂隔絕在外。屋內的陳設簡單而壓抑。

陳阿福和陳安推門而入時,腳步放得很輕。他們剛從商船下來,身上還帶著海風的味道。

屋裡的光線很暗,林懷舟守在榻邊看書,眉頭微蹙。

陳九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雙目緊閉。

阿福隻看了一眼,眼眶就泛紅了。

那個曾經在甘蔗園裡揮刀如風、在舊金山街頭單槍匹馬殺出血路的九哥,如今瘦得厲害。他的臉頰深陷,顴骨突兀,原本合身的綢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露出的手腕有些蒼白,青筋蜿蜒。

“九哥……”陳阿福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團棉花,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

林懷舟抬起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後輕聲喚道:“九哥,醒醒。阿福和小安到了。”

陳九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初時有些渾濁,帶著大夢初醒的茫然,但在聚焦到陳阿福和陳安臉上的瞬間,那股熟悉的、銳利而溫暖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

“……你們怎麼到香港了?”

陳九撐著身子想要坐起,林懷舟連忙扶住他的後背,往他身後墊了個軟枕。

“九哥!”

阿福嗚咽了一聲,

陳安再不說話,兩步衝上前,緊緊抓住了陳九那隻枯瘦的手。

阿福也慢慢走了過去,坐在了床邊,身子有些發抖。

陳九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拍著阿福的後背,就像當年在甘蔗園的窩棚裡,安撫著因為饑餓和恐懼而瑟瑟發抖的這個客家仔。

“什麼樣子。”

陳九的聲音有些虛弱,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我好著呢。”

“九哥,你……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

阿福抬起頭,“上次來信,你還說身子大好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我也三十五了,阿福。”

陳九淡淡地說道,語氣裡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這些年,刀口上舔血,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積攢到現在,也是該找上門的時候了。正常的。”

他咳嗽了兩聲,林懷舟遞過一杯溫水,他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繼續說道:“彆擔心。更何況,我現在這個樣子,反倒是好事。”

他指了指窗外,

“英國人現在盯死了我。荷蘭人更是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我這副病懨懨的樣子……他們看了,反倒放心。”

簡單寒暄了幾句,陳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來。

“還有件事……本來想信裡說,但怕你們受不住。”

陳九垂下眼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阿萍姐……月前已經走了。”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陳阿福整個人僵在那裡,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

陳九沒看他們,隻是對林懷舟招了招手。林懷舟轉身,從櫃子裡捧出一個藍布包袱,輕輕放在榻上打開。

裡麵是兩雙千層底的黑布鞋。

針腳細密,鞋幫納得厚實,一看就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這是她親手縫的。”

陳九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布鞋的邊緣,

“她說,阿福和小安在外麵跑,腳下得有根。她說她沒本事,幫不上大忙,隻能給你們做雙鞋,讓你們走得穩當些……”

陳安捧起那雙鞋,把臉埋進鞋裡,一聲不吭。

“好了。”

陳九的聲音恢複了幾分威嚴,“先說正事。我聽說了,上海的局勢一日三變,你們突然趕回來,不說清楚,我心裡不踏實。”

陳阿福強忍著悲痛,開始彙報國內官督商辦的進展,以及上海的銀潮。

陳九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

等到阿福說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子向後靠去,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阿福啊……”

陳九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縹緲,“剛才聽你說話,我突然想起了咱們在甘蔗園的時候。”

“那時候,咱們什麼都沒有。每天累得像狗,晚上躲在窩棚裡,你還要編蛐蛐。”

“那時候,小啞巴還會畫畫……”

“記得,九哥。”

“是啊,一晃眼,這麼多年了。”

陳九感歎道,“如今,你都能獨擋一麵,跟李鴻章大人的幕僚談生意,跟美國的洋鬼子周旋了。”

“小安也掌刑堂幾年了,堂中大小事我都沒怎麼管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起來:“阿福,你知道我這幾年,為什麼慢慢清退手底下那些跟著咱們起家的老人嗎?”

陳阿福愣了一下,低下頭:“我知道,在舊金山堂裡,我聽聞有些老人私底下……是有怨言。說九哥心狠,富貴了就忘了那幫老兄弟。”

“我不怕他們怨我。”

陳九搖了搖頭,“這十年,我大力推行教育,建義學。可是……畢竟咱們起家的時候,遍地都是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夫,多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那幫老兄弟,鬥大的字不識一筐,讓他們拿刀砍人行,讓他們看賬本、看契約、看洋人的法律,那是真的不行。”

“振華學營是軍官學校,沒那麼多時間從白丁開始教育,每一期招人都很困難,這大清的百姓,讀過私塾的少之又少。”

“時代變了,阿福。”

陳九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以前咱們靠拳頭,靠命去拚。往後……是要靠腦子,靠學問,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去拚。接受教育的程度,決定了能走多遠。我不能因為念舊情,就讓這艘船沉在老人手裡。”

“所以,我必須得狠下心,慢慢看著,讓那些接受過好教育的、懂洋文、懂格致、懂法律的年輕人出來做事。”

他看著陳阿福和陳安,目光殷切,“就像你們,雖然讀得晚,但一直在學,這就很好。”

“上海的事,”

“我可以給你們意見,給你們情報,幫你看清這裡的利害。但是,最終的決定,我希望你們自己做。”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兩人的手,掌心的溫度微涼,卻充滿了力量。

“你們長大了,該學會掌舵了。隻是有一條……”

陳九的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做生意也好,做人也罷,不要賭性過重。我出頭的時候,隻能賭,你們也清楚,死了多少人。贏了一次,或許能翻身,但隻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複。身後的路,是無數兄弟的血肉鋪出來的,每一步,都要踩實了。”

“法軍,這個月,已經北上了。”

“上海的事,要穩住基本盤。”

喜歡九兩金請大家收藏:()九兩金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最新小说: 開局被女總裁逼婚,婚後寵翻天 誰把地府勾魂使拉進詭異副本的? 青春段落 我從明朝活到現在 九劍塔 玄學大佬穿成豪門抱錯假少爺 我的美食隨機刷新,顧客饞哭了 廢柴少主的逆襲 完蛋我被瘋批Alpha包圍了 劍來1碎碑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