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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洪中(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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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上海似乎格外熱鬨,也格外動蕩。

洋場十裡,此刻卻是烈火烹油。

英大馬路上的股票行裡,人頭擠得像洋罐子裡的鹹魚,個個眼珠子通紅。平泉銅礦、開平煤礦的折子在手裡揮舞,人們隻關心今兒個又漲了幾分銀子,誰還有閒心去管安南那邊的死活?

四月裡,法國人攻破了河內的消息剛傳過來,街頭巷尾便炸了鍋。

茶館裡的閒散人員唾沫橫飛,有的說李鴻章李中堂那是“縮頭烏龜養老虎”,有的則信誓旦旦:“法蘭西人的軍艦就在吳淞口,吞了安南,下一個就是咱們黃浦灘!”

更有些言之鑿鑿,說法國人無非是想要銀子,安南邊陲之地,跟黃埔灘有什麼乾係?

知識分子圈子激烈爭論清廷應否出兵,在報紙上唇槍舌戰,

一部分人主張速戰,另一部分人則深知清軍海軍實力不足,感到深深的無力。

但這熱鬨是長衫客們的,跟碼頭上的苦力不搭界。

他們不識字,讀不懂報紙,進不起茶館和長三堂子,買不起輪船招商局的股票,隻能一邊扛大包,一邊用最臟的土話罵娘,以此抵擋這亂世的慌張。

對於青幫大字輩顧三來說,這個明明開始漸熱的季節,讓他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寒意。

十六鋪碼頭的南側,原本是紅幫各個分支混雜的地盤。

往年這時候,為了爭搶給怡和洋行裝卸生絲的份額,或者是為了搶幾個剛進城的鄉下雛兒,或是招攬那些著急偷渡去洋外的,紅幫那幾個堂口早就拎著斧頭互砍了。

可這個月,對麵的地盤安靜得像個亂葬崗。

契約華工的風,還是吹到了由北向南吹到了上海。

那位刑堂大爺每日坐鎮黃埔灘1號,一動不動,上海卻有大量的發爛財的紅幫送死。

“三爺,”

顧三的心腹大馬皮推開茶館雅間的門,收起濕漉漉的油紙傘,臉色有些發白,

“又撈上來兩個。”

顧三手裡捏著茶壺,眼皮都沒抬:“哪邊的?咱們的人?”

“不是。”

大馬皮壓低聲音,湊到顧三耳邊,“是紅幫義勝堂的香主,還有他手底下的那個白紙扇。都在十六鋪外麵的回水灣裡漂著呢。”

“怎麼死的?”

“慘。”大馬皮咽了口唾沫,“身上全是傷,喉嚨上一道深口子。乾脆利落,脖子隻剩一層皮連著。而且……而且……”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像個娘們!”顧三罵道。

“咱們有一支去江北‘拍花’拐賣婦女和兒童)的兄弟自己跑回來了。說是路上撞見了一隊洪門的,人人手裡拿著燒火棍一樣的洋槍,沒敢動,嚇尿了褲子滾回來的。”

“媽的……那個獨眼龍的手越來越長…..”

顧三的手猛地一抖,

“這幫狗崽子…..上海的紅幫越來越來,光這個月就多了多少生麵孔,還在往上海調人…”

一邊是殺人,一邊是調人。

這半個月來,屍體漂到他們這裡的,這已經是第四波了。

死的全是紅幫裡那些名聲最臭、手腳最不乾淨、靠拐賣婦女和設局坑人的角色。

“三爺,那邊的生麵孔越來越多了。”

大馬皮聲音哆嗦,“以前紅幫那幫’黨人’,穿得像叫花子,走路沒個正形。可最近虹口那邊過來的人,雖說也穿短打,但一個個腰杆筆直,眼神冷得像冰坨子。他們不咋呼,不惹事,但隻要一動手……咱們在那邊的眼線,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沒了。”

顧三站起身,推開半扇窗戶,望著遠處的黃埔灘1號。

那座像碉堡一樣的建築裡,住著那個啞巴獨眼龍。

“這是在清理門戶啊……”

顧三喃喃自語,“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咱們殺人是為了搶地盤,人家殺人……是為了立規矩。刮骨療毒。”

“幫裡的大爺們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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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浦路1號,副樓,致公堂上海總舵。

正廳中央,關聖帝君的銅像前香煙繚繞。

陳安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衫,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中的幾十號人。

這些人,都是上海灘紅幫各大小堂口的話事人、紅棍、草鞋。

這些上海灘底層苦力中呼風喚雨的大佬,平生第一次走入持槍白人護衛看守的大鐵門,路過氣派的通商銀行,穿過仍在修葺的花園廊道,走入這座小樓,心頭的傲氣早就消失不見。

不想來,卻又不得不來。

這個獨眼龍帶過來的黑衣殺手,下手極狠,身手也硬,年初剛到上海時,人數不過上百,如今,上海多了一堆南邊來的生麵孔,言必稱致公堂,上海的紅幫如今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不是沒有人想過反抗,最後齊刷刷沉進黃浦江,有人掏空了堂口去賄賂道台衙門的官員,人家避而不見,最後使儘了力氣,送出來一條消息,人家給錢給的更多,還掛了個美名,“紳商剿匪”!甚至還美滋滋地給這幫殺手發了些義勇、捕快的任命書,整頓治安、剿滅匪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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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殺的,好不容易混成上海人,何時成了匪?

原本碼頭上的活計被人源頭上掐斷了根,怡和洋行、旗昌洋行的貨竟是需要人家點頭才肯安排,這樣人怎麼搞?

有人想遞個請帖說和,那啞巴竟是連見也不見。

好幾個堂口大佬心灰意冷,搬進租界當個閒散大爺了事。

今日客客氣氣地請,提心吊膽地來,心裡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嗚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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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坐著,安安靜靜看一本洋文書。

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手裡拿著一本賬冊。

此人叫蘇文,原是舊金山總會的一名會計,讀過洋書,做事極細,也極狠。

蘇文拿出賬冊,冷笑一聲,詳細開始盤點各個堂口的進項,

“第一大進項,賣豬仔,偷渡客。”

“這是你們手裡最肥的肉了吧?這些年,你們往舊金山、古巴、秘魯運人。我不說虛的,義興堂的賬就在我這兒。把一個鄉下漢子騙進客棧,灌醉了,讓他簽那張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賒單契約,再像塞牲口一樣塞進底艙。”

蘇文伸出五個手指頭,語氣輕蔑:“一個人頭,洋行至多給蛇頭50塊鷹洋的傭金。可到了你們手裡呢?

層層盤剝!堂口大爺抽走20塊,疏通巡捕房和碼頭厘金局花掉15塊,船老大拿走10塊。最後剩下這5塊錢,還要分給負責去鄉下騙人的、負責看押的、負責動刀子的四五個弟兄!拚著掉腦袋的罪,一條人命,堂裡兄弟最後到手每人分不到一塊大洋!”

他眼神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而且現在,看看美國人那個該死的《排華法案》!在那邊,華人不準登岸,抓住了直接遣返甚至坐牢!偷渡的生還率有幾成?

以後你們連這一塊大洋的剩飯都吃不上了!”

蘇文翻過一頁,聲音更冷:

“第二大進項,拍花。”

“這生意更是斷子絕孫。你們去蘇北、去鄉下,拐那些大姑娘小媳婦。運到四馬路的鹹肉莊低等妓院),一個上等貨色能賣80到100塊鷹洋,下等的野雞也就20塊。

聽著是不少,可風險呢?

現在租界巡捕房抓這個抓得最緊,一旦被抓住,就是站籠示眾,活活站死!

我算過你們上個月的賬,為了拐兩個良家女,折進去四個弟兄,光是去衙門撈人的打點費就花了200兩銀子!裡外裡一算,倒貼!這就是你們的生意經?哪怕是去街上要飯,也比這劃算!”

蘇文啪的一聲合上賬本,滿臉的不屑:

“剩下的,無非就是拆梢街頭勒索)和仙人跳。”

“在碼頭上,欺負欺負那些賣梨膏糖的小販,勒索幾個剛下船的鄉下人。運氣好,搶個百十來文製錢銅板);運氣不好,碰到硬茬子或者巡捕,被打得頭破血流。一個月累死累活,平均每個弟兄能分到手多少?”

蘇文伸出三根手指,極其諷刺地晃了晃:“不到一千文製錢!換算成銀洋,不到一塊!”

“零零碎碎,全加在一起,運氣好能賺到三塊錢啊,三塊錢啊!諸位大佬!在這大上海,黃包車夫跑斷了腿一個月還能掙四塊!申新紗廠的女工一個月也能掙三塊半!你們的兄弟提著腦袋,當著被人戳脊梁骨的流氓,結果賺的錢連個娘們都不如!”

“各位大爺呢?多的一個幾百塊!你們就這麼看著自己的兄弟窮死?!”

人群中,一個紅棍不服氣地嚷嚷起來:“蘇師爺,你這話太損了!拍花是不體麵,可咱們也有正經買賣!福興號的大煙館是我們看的場子,還有華界老城廂那幾條街的土行,我們也倒騰煙土!這總是大錢了吧?”

蘇文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像看白癡一樣看著那個大漢。“正經買賣?倒騰煙土?”

蘇文冷笑著搖了搖頭,比出夾煙槍的手勢:“來,這位大佬,我問問你。你們手裡流出來的煙土,是公班土印度上等鴉片)嗎?是川土嗎?”

大漢漲紅了臉,支吾道:“那是青幫把持的……咱們拿不到貨。咱們賣的是……是……”

“是回籠土!是煙灰!”

蘇文替他說了出來,“青幫靠著漕運的船,直接跟洋行拿貨,做的是批發!人家開的是燕子巢那樣的高級煙館,接待的是紳商富賈,一口煙吞雲吐霧,那是金山銀海!

你們呢?你們隻能去收人家抽剩下的煙渣子,摻上爛樹皮、糖渣子熬一熬,賣給碼頭上那些隻有幾文錢的苦力!人家賣的是毒,你們賣的是垃圾!”

“至於看場子……”

“看看英法租界那邊的長三堂子了嗎?看到那邊的跑馬廳了嗎?那裡的場子,一個月保護費是五百兩起步!誰在看?是青幫!因為青幫的大爺們能跟巡捕房的探長喝咖啡,出了事兒一個帖子就能擺平!”

他又猛地指向腳下這片臟亂的十六鋪:“你們看的場子是什麼?是隻有三張破桌子的賭攤!是隻要兩百文就能睡一宿的鹹肉莊!為了收那幾個銅板的保護費,你們要跟爛賭鬼打架,要防著巡捕來抄攤子。人家是坐地分贓,你們是野狗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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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猛地把賬本摔在大漢麵前:“你自己會不會算賬!上個月,你那福興號大煙館,去掉了給巡捕房的黑錢,去掉了買爛煙灰的本錢,你這個堂主,最後分了多少?”

大漢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都打聽清楚了,四十五塊鷹洋。”

蘇文報出了數字,語氣充滿憐憫:“你手下養著幾十個弟兄,為了這四十五塊錢,上個月還被人砍斷了一隻手。這就叫你們的大錢?這就叫江湖?”

“要不是洪門還有大前輩撐著,還有給洋行當牛馬的一點利用價值在,青幫早就把你們吃乾抹淨了!”

“現在,致公堂在虹口買了兩條街。”

蘇文環視眾人,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那是致公堂自己的街。我們要開正經的安保行,開正經的武館,以後還要開短途船行!不要你們去賣煙灰,不要你們去拉皮條。隻要你們把腰杆挺直了,穿上製服,替致公堂看好咱們自己的產業!這才是看場子!聽懂了嗎?”

“不會賺錢,不會養兄弟,就老老實實地認,彆丟了命,賺了一點可憐兮兮的臟錢,還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看清楚金門致公堂這塊牌子,這裡不是叫花子協會!我們在金山養的是幾萬的兄弟!”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年前,鹹豐三年1853年),咱們的前輩香山大哥劉麗川率領小刀會起義,占領上海縣城十七個月!那是何等威風?可最後為什麼敗了?”

台下一片沉默,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法軍艦隊直接炮轟上海縣城北門,配合清軍進攻。清軍入城後大舉屠刀,上海老城廂被血洗,大量廣東、福建籍老百姓被殺。除了這些呢?!

“還有亂!”

蘇文厲聲喝道,“後期軍紀渙散,奸淫擄掠,綁架富商,強闖民宅,失了民心!洋人看不起咱們,百姓怕咱們!

你們都清楚,在上海本地老百姓眼裡,一群操著聽不懂的南方方言、頭上包著紅頭巾的人,占領了他們的縣城,住進他們的房子,吃他們的米。

到了圍城後期,城內斷糧。起義軍為了生存,強製征收百姓的存糧,導致大量平民餓死。本地百姓從最初的觀望、支持,變成了後來的恐懼和厭惡。

有人為了逃避小刀會的搜刮,偷偷把清軍放進城,給清軍通風報信。

你們難道都不清楚嗎?!上海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甚至洪門內部,廣東幫和福建幫還在內鬥!

小刀會敗了,留下的弟兄們四散奔逃,最後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靠拐賣女人和兒童,靠把同胞騙上豬仔船去美國修鐵路,靠在碼頭敲詐苦力的血汗錢過日子!”

“這叫洪門嗎?這叫義氣嗎?不,這叫下三濫!”

“咱們為什麼叫洪門?為何是個‘洪’字?”

底下幾個年輕的愣頭青茫然搖頭,隻知道跟著喊,卻不知道緣由。

蘇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繁體的漢字,又指了指腳下的地板:

“當年的老祖宗說,滿清入關,竊據中華。這‘漢’字裡的‘中土’指‘漢’字右邊的中和下部的土)被胡人奪去了,沒了中土的漢人,就隻剩下了三點水和那個共字,合起來,就是個洪!這是恨啊!是無家可歸的恨!”

“因為無家可歸,因為是亡國奴,所以咱們不像北邊的青幫。”

蘇文語帶嘲諷,指向十六鋪青幫的方向:

“人家青幫是以前運皇糧的漕運水手,吃的是皇糧,端的是鐵飯碗。人家講究清淨道德,文成佛法,那是‘大、通、悟、學’二十四輩,輩分森嚴,師徒如父子,進退有規矩。

那是給人當狗,當家奴的規矩!所以現在他們能混得風生水起,控製了半個上海灘!”

“可咱們洪門呢?自從小刀會敗了之後,咱們被殺得成了一群喪家之犬!

咱們沒有輩分,不講師徒,隻講兄弟!這本來是咱們的豪氣,可到了這如今的上海灘,這豪氣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亂!變成了散沙!變成了被洋人和自家同胞看不起的爛仔!”

“上海人叫咱們什麼?叫紅幫!不管是這個洪,還是紅頭巾的紅,在上海灘老百姓眼裡,紅幫就是沒規矩,就是誰拳頭大誰就是大哥!

分支多如牛毛,今天你立個山頭,明天我開個堂口,互相殘殺。老祖宗要是看見咱們現在這副德行,怕是氣得要從紅花亭裡跳出來!”

“刑爺說了,以前洪門反清複明,那是大義。如今時局不同,咱們講的是兄弟情義,是江湖道義。”

“從今天起,上海致公堂立新規十條。”

蘇文展開一張紅紙,朗聲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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