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北華捷報》裡提到的上海道台秘密囤積軍需、招商局輪船待命,清廷早就在做準備了!
就在他看報的時候,幾輛滿載著清兵的馬車轟隆隆地駛過大馬路,向著碼頭方向狂奔而去。路人紛紛避讓,驚恐地看著這些背著新式洋槍的士兵。
“看來是真要打大仗了。”
書局老板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煙鬥,神色凝重。
“天下不太平啊,南北都有大亂…..”
沈子元沒接話,他不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猜測,他更相信報紙。
他拉著老板回到屋內,讀著《北華捷報》上關於安南局勢的社論,眉頭微皺。
“……關於東京北越)的冒險,正如本報多次指出的,法國人正在陷入一場沒有任何商業價值的泥潭。李維業指揮官雖然占據了河內城,但他現在實際上是一個囚徒。
上海的商業界對此深感憂慮。
紅河的國際貿易實際上已經癱瘓。
法國這種缺乏長遠規劃的軍事挑釁,不僅不能打開市場,反而激怒了當地的黑旗軍,更糟糕的是,它正在危險地試探清國政府的底線。
一旦清國決定從雲南介入,整個遠東的貿易航線都將受到震蕩……這對英國商人的利益是極大的損害。”
沈子元放下報紙,苦笑了一聲。
在洋人眼裡,安南的戰火不過是賬本上的一筆壞賬。
他們不關心安南的存亡,隻擔心紅河上的運茶船能不能通過,擔心上海的絲綢出口會不會因為中國卷入戰爭而受阻。
“洋人是不是怕了,我昨天聽說那個黑旗軍殺的洋鬼子連城都不敢出。”
對麵坐著的老板湊過來,指著英文報紙問,“是不是說法國人要輸?”
“不是怕輸,是怕虧錢。法國人也沒決定要是不是要打一場大的。”
沈子元解釋道,“英國人罵法國人魯莽,說他們像闖進瓷器店的公牛,把大家都好做的生意給攪黃了。”
“哦,那這不是意味著打不起來?”
沈子元搖了搖頭,說自己也不知道,他推開英文報紙,展開了今天的《申報》。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
頭版赫然刊登著關於黑旗軍首領劉永福的戰報。
沈子元輕聲念出那段激昂的文字,周圍幾個職員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據越中探報,法夷李逆自占據河內以來,終日惶惶。日前,我黑旗軍劉提督永福,率精兵三千,駐紮索河,旌旗蔽日,聲勢浩大。
法兵不敢出城一步,出則必遭狙擊。越民皆視劉提督為長城,簞食壺漿以迎。
法夷雖有堅船利炮,然水土不服,疫病橫行,死者枕藉……
安南雖為小國,然係我大清藩屬,唇齒相依,豈容西人肆意蠶食?聞滇桂邊軍已厲兵秣馬,隻待天朝一聲令下……”
“好!”
老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這劉永福是條漢子!咱們大清就該這樣,不能讓洋人覺得咱們好欺負。”
沈子元臉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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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鑒裡的冰塊正在慢慢融化,散發出一絲涼氣。
書房,徐潤穿著一身湖綢長衫,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銀耳蓮子羹,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
顧三站在屏風陰影裡,垂手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徐潤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張剛送來的《字林西報》樣刊上,上麵有一篇關於“礦務騙局”的短評,雖然沒點名,但字字誅心。
“三哥。”
徐潤終於開口了,像是在聊家常,“這碗羹,涼了就有點發酸,倒了吧,可惜;喝了吧,傷胃。”
顧三腰彎得更低了:“徐二爺,您的意思是……”
徐潤放下調羹,他抬起頭,那雙習慣了在洋人和官場之間遊走的眼睛裡,隻有幾乎掩飾不住的狠辣。
“市麵上的風聲不太好。”
徐潤從袖口裡抽出一張名帖,輕輕壓在桌上的那張《四川建昌銅礦局》的股票上。
“有人想割我的肉,想借著這幾張紙片子,把咱們這半年搭起來的台子給拆了。建昌那個礦,咱們心裡都有數,是個幌子。但這幌子現在還不能倒,它要是倒了,這寓園,還有招商局那把椅子,我都坐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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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潤站起身,看著顧三:
“聽說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從四川帶了點’土特產’回來?領頭的叫林致遠,留英回來的,還帶著幾個字林西報的探訪員,說是要去報館講講地質學。”
顧三心領神會,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小的明白了。這幫書呆子,嘴太碎。”
“不是嘴碎。”
徐潤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是不懂規矩。在上海灘,什麼所謂的西學和真相不值錢,信心和銀根才值錢。他們那本考察筆記如果進了租界,那是比洋人的炮彈還厲害的東西。”
他轉過身,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張股票憑證,輕輕推到桌沿。
“截住他們。”
徐潤的聲音很輕,“彆弄出大動靜,彆驚動巡捕房。讓那些勘探筆記和石頭沉到江底去。至於人……若是講不通道理,就送他們去龍王爺那兒講去吧。”
“三哥,你也是老江湖了,這其中的輕重,不用我多說吧?”
顧三瞥了一眼那張票,喉結滾動了一下:“二爺放心。幾個拿筆杆子的,手到擒來。今晚月黑,是個好日子。”
徐潤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去吧。事辦得利索點,回來請你喝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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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吳淞江支流。
黑沉沉的水麵上,隻有蘆葦蕩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正借著水流,悄無聲息地向租界方向滑行。
船艙內,油燈如豆。
林致遠正把那本厚厚的考察筆記用油紙一層層包裹起來。他身邊的記者老吳擦著汗,低聲道:“林先生,過了這一段就是法租界了。隻要進了公濟醫院那個地界,咱們就安全了。”
林致遠臉色凝重,擦了一把汗,另一隻手卻始終按在那個黑色的皮箱上。
“沒那麼容易。”
林致遠看著窗外漆黑的蘆葦蕩,“徐潤在上海灘經營了二十年,黑白兩道通吃。咱們這次拿到了真相,那個建昌銅礦根本就是個騙子,這是動了他的命根子,他不會讓咱們這麼輕易進城的。”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咚!”
船頭像是撞上了什麼軟中帶硬的東西——那是橫在江麵上的大纜繩。
“什麼人?!”船老大剛喊了一嗓子,一支鋒利的魚叉就破空而來,直接釘穿了他的喉嚨。
“嘩啦!”
水花翻騰,兩艘梭子快艇從蘆葦叢中竄出,瞬間卡住了烏篷船的去路。
顧三站在船頭,手裡提著一把短斧,臉上蒙著黑布,眼神凶狠。
“朋友,路走窄了。”
顧三也不廢話,一揮手,低喝道:“並肩子上!動作快點,彆留活口!”
十幾名青幫打手如同餓狼般撲向烏篷船,寒光閃閃的刀斧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艙內,老吳嚇得瑟瑟發抖:“這……這是要命啊!”
林致遠卻異常冷靜。他猛地吹滅了油燈,拽開了那個黑色皮箱的蓋子。
裡麵除了手記之外。還有一把冷冰冰的柯爾特手槍。
“趴下!”
林致遠大吼一聲,雙手持槍,對著剛踹開艙門的那個黑影就是一槍。
“砰——!”
巨大的槍聲在寂靜的夜裡如同炸雷。
衝在最前麵的打手胸口炸開一團血花,整個人向後飛出,重重砸進水裡。
正準備跳幫的顧三被這巨響震得耳朵嗡嗡直響,整個人都懵了。
“洋槍子?!操!這書生有硬貨!”
“砰!砰!”
又是兩聲。
這一回是連發,子彈打在顧三腳邊的船板上,木屑橫飛。顧三嚇得一個驢打滾縮回了船舷後麵,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給我圍起來!拿石頭砸!鑿船!”顧三氣急敗壞地吼道,卻不敢再露頭。
船艙裡,林致遠一邊熟練地壓著子彈,一邊把那個油紙包死死綁在老吳身上。
“老吳!你會水!聽我說!”
林致遠眼神決絕,一把推開船尾的小窗,“我在這裡頂著,你帶著證據走!記住,彆去報館!直接去找英國領事館的商務參讚!把東西交給他!”
“林先生,那你怎麼辦?”
“彆廢話!快走!要是這東西沒了,咱們這一趟四川就白跑了!那些瘋了一樣搶票子的老百姓會被徐潤騙死的!”
林致遠猛地將老吳推下水,轉身對著窗外又是兩槍,壓製住了試圖從側麵包抄的打手。
“撲通!”
老吳入水的聲音被槍聲掩蓋。
林致遠守在艙門口,依托著狹窄的地形,每一聲槍響都讓外麵的青幫混混心驚肉跳。
顧三看著遲遲攻不下的船艙,眼珠子都紅了:“衝進去!給我活剮了他!”
幾支壯丁試圖撲上烏篷船,又被子彈打退。
當顧三帶著人終於衝上去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手裡握著打空的短槍,手有些顫抖,卻依舊強裝鎮定的年輕人。
“跑了一個?”
顧三看著空蕩蕩的船尾,心裡咯噔一下。
林致遠冷笑一聲,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跑的那個人,帶著徐潤的催命符。你們完了。”
顧三惱羞成怒,一腳踹在林致遠的肚子上,緊接著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帶走!把船燒乾淨!”
顧三聲音發顫,“回去……這回真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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