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裡的大爺忙著呢,沒空見閒人。”老張頭寸步不讓。
“呸!上不了台麵的狗種,爺爺跟你說話都臟了嘴!”
顧三指了指碼頭裡麵,“今早你們從江裡撈上來一個人。那人是昨晚在吳淞江殺了人的江洋大盜!是我們青幫要抓的仇家!把他交出來,還有他身上的東西,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否則……”
顧三冷笑一聲,身後的青幫打手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顧三爺,你說他是殺人犯就是殺人犯?”
老張頭毫無懼色,“那人身上有傷,說是字林西報的探報。我們致公堂做事講規矩,人已經送去救治了。想要人?拿巡捕房的公文來!拿道台衙門的駕帖來!光憑你空口白牙一張嘴,就像從我這兒帶人走?做夢!”
“給臉不要臉!”
顧三耐心耗儘,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那本筆記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兄弟們!致公堂窩藏殺人犯,壞了江湖規矩!給我衝進去!把人搶出來!誰攔著就廢了誰!”
“殺——!”
隨著一聲令下,青幫打手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向大門。
“頂住!”
老張頭大吼一聲,一百多名苦力齊聲呐喊,用肩膀死死頂住柵欄門,手中的扁擔和竹竿如雨點般向外亂戳。
“砰!砰!砰!”
斧頭砍在木柵欄上,木屑橫飛。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鬥。青幫人多勢眾,手裡又是利器;義興勞工社雖然團結,但畢竟是赤手空拳的工人。
很快,柵欄門被砍開了一個缺口。幾個青幫打手衝了進來,手起刀落。
“啊!”
一名年輕苦力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鮮血直流。
“跟他們拚了!”
見血之後,苦力們的血性也被激發了出來。他們雖然不會武功,但力氣大,兩三個人抱團,用扁擔猛砸,用搬運鉤亂揮。
一時間,碼頭入口亂成了一鍋粥。慘叫聲、怒罵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老張頭被人一棍子打在額頭上,鮮血糊住了眼睛,但他死戰不退,依舊揮舞著楠竹杠子,把一個掄著砍刀的青幫混混掃了下去。
“給我打!往死裡打!”
顧三站在後麵指揮,“先把那排房子給我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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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的柵欄已經被砍得支離破碎,
老張頭的左眼皮被血糊住了,他隨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
手裡的楠竹杠子已經裂了紋,是剛才硬扛了青幫紅棍的一記開山刀留下的。
“頂住!誰要是退了,以後就彆在義興社端飯碗,誰也彆惦記那個月例錢!”
老張頭嘶吼著,
他身後的苦力們,之前多半都是洪門的外圍成員,無非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或者逃荒來的難民。
此刻,恐懼和憤怒在他們胸膛裡交織。
他們不懂什麼江湖道義,隻知道那個躺在大通鋪裡的人是社團要保的,而眼前這幫拿著刀斧的流氓,是要砸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飯碗。
“這幫江北佬!欺人太甚!”
一個年輕的後生,操著一口生硬的閩南話,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鏟煤用的鐵鍬,雙腿因為緊張而在微微打顫,“乾恁娘!真當我們是泥捏的?”
此時,柵欄外傳來一陣更猛烈的撞擊聲。
“都給我滾開!”
隨著一聲暴喝,脆弱的木柵欄轟然倒塌。
塵土飛揚中,三十幾個青幫打手跨過了殘骸。
“乖乖隆地咚,老不死的,還真是一塊硬骨頭。”
領頭的蘇北壯漢,手裡拎著一把帶血的斧頭,用濃重的江北話罵道,
“辣塊媽媽,給臉不要臉!兄弟們,把這幫扛大包的腿都給我卸了!”
眼看雙方就要展開最後的肉搏,一陣刺耳的警哨聲突然從外圍傳來。
“噓——!噓——!”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碼頭的喧囂。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了一瞬。
“巡捕房!”有人驚呼。
隻見不遠處的煤渣路上,一隊身穿製服、的巡捕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身材臃腫的華捕探長,姓劉,人稱“劉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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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頭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這裡畢竟是英商太古洋行的地盤,隻要巡捕房插手,青幫就不敢造次。
“劉探長!”老張頭大喊,“青幫持械行凶,還要硬闖洋人碼頭,您管不管!”
劉麻子停下腳步,離戰場還有五十米遠。他摘下大簷帽,扇了扇風,那一雙綠豆眼在顧三和老張頭之間掃了個來回。
顧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語”了幾句。顧三的手很自然地滑過劉麻子的袖口,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劉麻子的口袋。
劉麻子掂了掂分量,臉上原本緊繃的官威瞬間融化成了一堆褶子。
他咳嗽了一聲,轉過身,背對著碼頭大門,指著遠處的黃浦江對身後的手下大聲說道:
“那邊!那邊好像有人在走私煙土!都給我往那邊查!這裡……這就是苦力為了搶生意打群架,沒出人命之前,咱們不便插手江湖恩怨。”
“劉探長!”老張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們手裡可是拿著刀啊!”
“眼瞎了?”
劉麻子頭也不回地罵道,“我怎麼看那是切瓜的水果刀?老張,做人要識相。人家顧三說了,隻要一個人。你們把人交了,不就太平了?”
說完,劉麻子帶著那隊巡捕,竟然真的走到一百米開外的柳樹蔭下,甚至有人從路邊攤販那裡買了兩塊大餅,一邊啃一邊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看,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義興勞工社眾人最後的幻想。
“入你老母!”
老張頭怒極反笑,一口濃痰狠狠吐在地上,“好!好得很!”
顧三轉過身,臉上的猙獰不再掩飾。
“給我殺進去!把那個姓吳的拖出來剁了!”
青幫的打手們發出一陣怪叫,如同餓虎撲食般衝向了隻剩下幾十個苦力堅守的防線。
這一次,沒有了顧忌,刀斧是真的不加掩飾地招呼了。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剛才那個罵娘的福建後生,肩膀被一刀砍中,鮮血噴湧而出。他慘叫一聲,捂著肩膀倒在地上。
“小林!”老張頭紅了眼,揮舞著楠竹杠子衝上去,一棍掃在一個青幫混混的膝蓋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我日你先人板板!”
但這隻是杯水車薪。人數、武器的懸殊實在太大。
義興勞工社的防線正在迅速瓦解,青幫的人已經衝進了院子,眼看就要逼近關押老吳的大通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嗚——————!!!”
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突然在碼頭側麵的江麵上炸響。
是太古洋行剛從英國利物浦開來的遠洋貨輪“格倫蓋爾號”的離港汽笛。
但這聲汽笛,不僅僅是離港的信號。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號子聲,從碼頭的四麵八方傳來,
顧三愣住了。
正在砍殺的青幫打手們也停下了手裡的刀。
碼頭的各個角落,堆煤場後、冒出了無數個黑壓壓的人影。
這是附近剛卸完貨的碼頭工人。
他們齊刷刷地趕過來,每一個人的手裡,都握著一根長長的毛竹。
這是苦力常用的杠棒,平日裡用來搭跳板、扛重貨,
“邊個敢動我哋勞工社嘅兄弟?”
“撲街!欺負咱們沒人是不是?”
另一個方向,一群操著潮州話的漢子也圍了上來,他們手裡的竹竿排得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動的竹林。
顧三的臉色變了。
他雖然帶了一百多號人,但在這種開闊地帶,麵對長長的竹竿,手裡的短刀斧頭根本近不了身。
“都在那兒愣著乾什麼!”
顧三強作鎮定,厲聲喝道,“不過是一群臭苦力!給我衝散他們!”
“衝?我看你怎麼衝。”
隨著工頭阿七一聲令下,三百多名苦力同時大吼:
“喝!”
幾百根長竹竿瞬間放平,密密麻麻的竹竿不斷前進,將那一號棧橋入口處的青幫眾人團團圍在中間。
“這……這是什麼路數?”顧三身邊的大馬皮慌了,手裡握著刀,卻不知道該往哪砍。
“動手!捅落水!”
隨著一聲令下,
“嘿!——走!”
“嘿!——走!”
苦力們喊著整齊的號子,
青幫的打手們揮舞著砍刀,試圖砍斷竹竿。
“哢嚓!”
一根竹竿被砍斷了。
但立刻有三根新的竹竿補了上來,狠狠地杵在那個打手的胸口、肚子、大腿上。
“哎喲!我滴個親娘哎!”
有些青幫混混嚇破了膽,轉身想跑,但身後就是波濤洶湧的黃浦江。
“丟雷樓某!頂死這幫撲街!”
“乾恁娘!送他們去喂魚!”
竹林陣列如同一堵移動的城牆,無情地將青幫的人往棧橋邊緣推去。
顧三被逼得連連後退,遠遠看了一眼巡捕房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中了一個苦力的肩膀,那人悶哼一聲倒下。
但這聲槍響,徹底點燃了勞工們的怒火。
“嘿!——起!”
十幾名壯漢同時發力,“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
緊接著,是如下餃子般的落水聲。
“噗通!”
“噗通!噗通!”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青幫打手,此刻被長竹竿無情地捅下棧橋。
江麵上,幾十個腦袋在黑水裡浮浮沉沉,像是一鍋煮爛了的肉丸子。
站在遠處看戲的劉麻子,手裡的半塊大餅掉在了地上。
“這……這幫苦力要造反啊?”劉麻子喃喃自語。
但他不敢動。
因為他看到,那些苦力在把人推下水後,並沒有散去,而是齊刷刷地轉過身,幾百雙赤紅的眼睛,幾百根滴著水和血的竹竿,正死死地盯著巡捕房的方向。
“兄弟們!有人欺負到咱們頭上,咱們該怎麼辦?”
“打!”
“打!”
“打!”
百條嗓子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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