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背後是左宗棠,徐潤、唐廷樞之流背後是李鴻章。
現在市麵上都在傳,李係的人正在暗中勾結席正甫和洋人,準備收緊銀根,故意不借錢給胡雪岩,想把他活活憋死在生絲囤積上。”
陳阿福眉頭緊皺,
“真真是好大一盤棋。”
“徐潤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礦務股票裡,成了一步登天;
胡雪岩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生絲囤積的庫存裡;
唐廷樞被徐潤拖累,隨時可能身敗名裂;
而席正甫手握銀根的閘門,隨時準備落下閘刀,收割屍體。”
“還有一撥人,在旁邊等著吃肉。”
蘇文補上了最後一塊,“還有寧波幫,嚴信厚和盛宣懷。
“盛宣懷雖然也是李鴻章的人,但他一直覬覦招商局的總辦位置。
他現在是以靜製動。他手裡捏著電報局的實權,冷眼看著徐潤發瘋。
香山幫在發瘋,洞庭山幫在磨刀,浙幫在陪胡雪岩玩命,寧波幫在蹲守。
而洋人——彙豐、怡和、太古,他們坐在雲端,看著這群中國人互相撕咬,即便是自己虧了,也有的是辦法收割。”
”事實上,彙豐作為整個遠東最大的莊家,銀錢源頭,流轉中心,又何談會虧?”
陳阿福抬起頭,看向蘇文,“九哥若在上海,真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大爭之世啊,這洋務派,真說不好是在救國還是花重金造墳場。”
“我去香港,九哥隻是讓我自己拿主意,也倒是真不怕我把這一攤子事都搞砸了。”
“這份筆記,抄寫幾頁,給徐二爺送去。”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咱們也上場唱幾個回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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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茶樓。
荷花池中央,九曲橋蜿蜒而至。
這裡也是上海灘江湖規矩的聖地。
百年來,無數幫派恩怨、生意糾紛,都是在這壺茶裡講清楚的。講得通,那就喝茶泯恩仇;講不通,那就摔杯見紅。
今日,湖心亭被包了場。
九曲橋頭,站滿了身穿短打的漢子。左邊是係著青色腰帶的青幫門徒,右邊是紮著紅色綁帶的致公堂護衛。
兩撥人涇渭分明,雖然沒動刀子,但眼神在空氣中交鋒,肅殺非常。
茶樓二樓,視野開闊。
正中間的一張八仙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水正沸,茶香嫋嫋。
作為中間人調停的,是上海灘兩位重量級人物:
一位是四明公所寧波幫)的董事嚴信厚,他是徐潤的盟友,也是盛宣懷的管家,新近更是剛和致公堂達成合作,達成了不給胡雪岩送銀子的默契,代表著商界和官麵的體麵。
另一位是廣肇公所的會長葉子衡,他是陳家兄弟的同鄉,代表著地緣情誼。
兩邊都認識,互相利益牽扯很深,硬著頭皮來做和事佬。
上海灘這一江水,有名有號的,背後都有銀錢支持,非官即貴。
徐潤沒有來。
這種江湖談判,大買辦親自下場太跌份,萬一談崩了也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代表他來的,是差點丟了一條命、被人從水裡救上來,滿臉戾氣的顧三,以及徐府的一位老謀深算的師爺,另有一位青幫的大長老坐鎮。
致公堂這邊,陳安也沒來。
坐在主位上的,是蘇文。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長衫,斯斯文文,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他身後站著的精武會會長梁寬,像一座鐵塔,讓人不敢輕視。
“咳咳。”
嚴信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今日這茶,叫和氣茶。大家都在上海灘求財,低頭不見抬頭見。昨日碼頭上的誤會,我看不如就在這杯茶裡化了吧。”
“誤會?”
顧三冷笑一聲,把一隻纏著藥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嚴大管家,我幾十個兄弟被打斷了骨頭,淹死了六個,一堆人現在還在床上躺著。這也叫誤會?”
他死死盯著蘇文:“蘇師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徐二爺說了,那是他府裡逃出去的家奴,偷了主家的要緊東西。
隻要你們把那個人,還有他偷的那本冊子交出來。碼頭上的事,既往不咎。另外,徐二爺還願意出五千兩銀子,給致公堂的兄弟喝茶。”
這一手開出的價碼不算低。在江湖規矩裡,給足了麵子和裡子。
蘇文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喝,而是把茶水往地上一潑。
“滋——”
滾燙的茶水潑在顧三的腳邊,冒起一股熱氣。
顧三臉色一變,就要發作。
“五千兩?”
蘇文放下茶杯,語氣充滿了不屑,“顧三,你是要飯的出身,眼皮子淺我不怪你。但徐二爺也是見過大世麵的,怎麼也這麼小家子氣?”
“那本冊子裡記的是什麼,你主子心裡清楚,我也清楚。那是幾百萬兩銀子的身家性命!拿五千兩就想買回去?打發叫花子呢?”
顧三旁邊的徐府師爺臉色微變,趕緊按住顧三,拱手道:“那蘇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
蘇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青幫無故圍攻我致公堂碼頭,打傷我義興勞工社兄弟二十二人。每個人的賠償。一共湊兩萬兩整茶水錢。”
“你搶錢啊!”顧三吼道。
蘇文沒理他,繼續說:“第二,青幫必須立刻退出太古南棧碼頭周邊的三條街。以後那是我們致公堂的地盤,你們的人,見著我們的旗子,繞道走。”
“做夢!”顧三氣得渾身發抖,“那三條街是我們青幫幾十年的基業,你說要就要?”
“第三,”
蘇文眼神陡然變得鋒利,“那本筆記,我們不交。人,我們也不交。”
“你……”徐府師爺也坐不住了,“蘇先生,這就沒誠意了。前兩條還可以商量,但這第三條……東西若是不交,徐二爺睡不著覺,大家恐怕都彆想睡安穩。”
“那是你們的事。”
蘇文淡淡地說道,“那本筆記,現在已經鎖進了中華通商銀行的地下金庫。隻要徐二爺不亂來,那東西就在那兒躺著。但如果……”
他看了一眼顧三,“如果再有什麼阿貓阿狗來找麻煩,或者我致公堂有一個兄弟出了意外。那東西第二天就會出現在《字林西報》和《申報》的頭版上。”
“要是沒有報紙敢發,我們致公堂不缺銀子,自己印,保證貼滿每一條街,中英雙語,英法美租界一個部落!”
“這是勒索!”顧三拍案而起。
“這是保障。”蘇文針鋒相對。
談判陷入了僵局。
嚴信厚擦了擦額頭的汗,出來打圓場,
“蘇師爺,紅花綠葉白蓮藕,本都是江湖兒女,一枝上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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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件確實……苛刻了些。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要不這樣,筆記你們留著做個抵押,但人交給徐府?地盤的事,大家各退一步?”
“沒得退。”
蘇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致公堂的規矩,你們青幫也記好。兄弟受了欺負,必須百倍討回來。沒得商量。”
“好!好一個沒得商量!”
顧三怒極反笑,他站起身,眼神陰毒地盯著蘇文,“蘇文,你不過就是那個獨眼龍養的一條狗。你家那個刑門大爺,也不過是個從南洋回來的啞巴!”
“一個啞巴,還想在上海灘當家作主?他會說話嗎?他懂什麼是規矩嗎?怕是在床上被男人乾得隻會哼哼吧!”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嚴信厚和葉子衡臉色大變,心道:壞了!
蘇文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他慢慢摘下眼鏡,用手帕仔細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
“顧三,你這條命,我致公堂要了。”
蘇文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
他並沒有動。
但他身後的梁寬動了。
那個一直像鐵塔一樣沉默的漢子,沒有任何廢話,甚至沒有任何預兆。
“呼——”
他像一頭暴起的黑熊,一步跨過。
顧三也是練家子,下意識地想要拔腰間的柯爾特手槍。
但太慢了。
“砰!”
梁寬那隻拳頭,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顧三的嘴上。
這一拳,沒有絲毫留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顧三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向後飛去,連人帶椅子撞在欄杆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噗!”
顧三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裡麵混著十幾顆碎牙。他的整個下巴都歪了,嘴唇爛成了一團肉泥,隻能發出含混不明的慘叫聲。
徐府師爺喊叫一聲,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後麵閉目養神的青幫大爺立刻站了起來。
九曲橋上的青幫門徒見自家老大被打,頓時炸了鍋,紛紛亮出兵刃就要往樓上衝。
“我看誰敢動!”
蘇文一聲暴喝。
樓下的致公堂護衛齊刷刷地拔出藏在腰後的轉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橋上的青幫眾人。
而在二樓,梁寬一隻腳踩在顧三的胸口,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抵在顧三的喉嚨上。
“阿寬,沒吃飯嗎!”
“晌午剛吃了三碗。”梁寬的聲音像悶雷,說完,匕首直接捅進了顧三的下巴根,隨後刀尖又畫了個一字,把顧三的嘴巴深深扯爛。
“好膽!”
“找死!”
嚴信厚嚇得臉都白了,
蘇文緩緩走到顧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嘴是血的青幫大佬。
“剛才的話,我替我家大爺回敬你。”
蘇文冷冷地說道,“我家大爺不愛說話,是因為他不屑跟死人說話。
想要筆記?想要人?有種的,讓徐雨之自己帶人來黃浦路1號拿!”
“隻要你們能踏平中華通商銀行,能取下我家大爺的人頭,東西雙手奉上!”
“是當街開片,還是劃下道來,說個一二三四五,我致公堂接了!”
“下帖子吧!”
說完,蘇文一揮袖子,轉身就走。
“梁寬,走了。”
梁寬收起匕首,在顧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這才起身跟在蘇文身後。
“讓開!”
致公堂的護衛們端著槍,護著蘇文和梁寬,硬生生在青幫的人堆裡擠出一條路。
那些青幫打手看著滿臉是血的老大,又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一個個咬牙切齒,卻誰也不敢開第一槍。
“蘇師爺,幫派鬥爭不動火器,租界不準華人持槍,這是鐵律!”
“你們過界了!”
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青幫長老長出了一口氣,
“出了這個門,我們幾萬安清道友不會放過你,洋人的巡捕更不會放過你。”
蘇文回身,冷冷一笑,
“吃皇糧的水鬼,跟水匪勾結的賊人,來上海灘飯吃的叫花子,給大買辦當狗腿的打手,你當我真把你們放在眼裡?
你說規矩?你們的規矩是跪著要飯,我們金門致公堂的規矩是站著殺人!
你們幾萬安清道友有一個算一個,哪個敢衝洋人呲牙?窩裡橫的狗種,
問問老子堂中這些兄弟,哪個手下沒有洋鬼子的命?!
我金門的人,骨頭硬不硬,你扒開我的皮來看,夠膽咱們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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