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這支新軍的指揮權,必須暫時由我大清代管。不是我不信殿下和娘娘,而是如今漢城局勢複雜,若是槍杆子落到彆有用心之人手裡,恐怕壬午之禍就在眼前!”
“這……”李熙麵露難色,看向垂簾。
“怎麼?殿下不放心?”
袁世凱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殺氣四溢,
“大院君如今在保定府吃齋念佛,日子過得安穩。殿下若是覺得這漢城太危險,下官倒是可以修書一封給李中堂,請殿下也去天津衛住些日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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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拿被軟禁的大院君國王生父)來威脅國王,這等手段,簡直是權奸所為。
大殿內恢複了寂靜。
良久,垂簾後傳來一聲歎息:“袁大人一心為我朝鮮社稷,本宮感激不儘。一切,便依袁大人所言。這支新軍,便命名為鎮撫軍,由袁大人全權督練。”
袁世凱再次拱手,這次腰彎得稍微低了些:“娘娘聖明。下官定當竭力,為殿下練出一支鐵軍。告辭!”
轉身走出大殿時,袁世凱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剛才那番話,若是傳到朝廷那幫禦史耳朵裡,參他一本跋扈欺君是逃不掉的。
但他不在乎。
他太了解李鴻章了。
李中堂要的是結果,是朝鮮不丟,是日本人進不來。隻要做到這一點,他在朝鮮怎麼折騰,那都是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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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駐地已是掌燈時分。
袁世凱並沒有立刻休息,他今晚還有一場局。
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寫一封信。
給他的嗣父袁保齡的家書。
“……兒在朝鮮一切安好。
雖蠻夷之地,風雪苦寒,然兒受大帥提攜,總理營務,不敢有絲毫懈怠。
近日倭人雖有退意,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兒以為,朝鮮若失,則遼沈危矣。
兒在此,非為一己之功名,實為大清守藩籬……
至於科舉之事,兒確實無能為力,望父親大人勿怪。兒自知筆下無花,唯有馬上取功名……”
寫到這裡,他停下了筆。
袁世凱看著跳動的油燈火苗,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家族裡的那些叔伯兄弟。
袁家是河南望族,累世官宦。
但他袁世凱是庶出,雖然過繼給了大房,但在那些正途出身的文官親戚眼裡,他始終是個“沒籠頭的馬”。
“等著吧。”
他低聲自語,“如今這天下的事,可不是靠寫八股文就能平的。”
“大人,唐師爺來了。”
門外親兵通報。
袁世凱立刻收起信箋,換上一副爽朗的笑臉:“快請!紹儀兄來了!”
進來的是唐紹儀,留美歸來後,被李鴻章派來協助處理朝鮮稅務和外交。
唐紹儀穿著西式的呢子大衣,手裡提著兩瓶洋酒,臉上帶著笑容。
“慰亭,看把你忙的。”
唐紹儀笑著把酒放在桌上,“聽說你今天在宮裡把國王嚇得不輕?”
“那是為了他們好。”
袁世凱拉著唐紹儀坐下,親自給他倒酒,“紹儀兄,你也看出來了,這朝鮮上下,如今就是一盤散沙。開化黨那幫人天天往日本公使館跑,說是要學日本維新。我就怕他們維新是假,賣國是真。”
唐紹儀抿了一口酒,神色嚴肅起來:“慰亭,你的擔心不無道理。我在海關那邊也聽到風聲,日本人正在暗中資助開化黨,可能會有大動作。咱們大清在這裡雖然有兵,但在法理上,西方各國都盯著呢。若是處理不好,就是外交糾紛。”
“外交?”袁世凱冷哼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外交那是你們讀書人的事。我隻認死理——槍杆子硬,腰杆子才硬。日本人想翻天,先問問我慶軍手裡的快槍答不答應!”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麵的漫天大雪。
“紹儀兄,這朝鮮,日本想吃,俄國想吃,咱們大清要護著。我袁世凱既然站在這裡,就要做那個掌刀的人。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手!”
此時的袁世凱,背影在燈光拉扯下顯得格外壯碩。
遠處的漢城街道上,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
這一年又要過去了。
他轉過身,對唐紹儀笑道:“不談國事了!今晚咱們隻談風月,隻喝酒!來,乾!”
帳篷內,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掩蓋了帳外呼嘯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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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香港,天色有些陰沉,
但這並不妨礙維多利亞港成為整個遠東最喧囂的角落。
正午十二點整。
“轟——!轟——!轟——!”
停泊在海港中央的英國皇家海軍旗艦率先開火,緊接著,港內的另外三艘巡洋艦也隨之響應。
二十一響皇家禮炮的轟鳴聲瞬間撕裂了維多利亞港上空的寂靜,白色的硝煙在海麵上騰起,順著濕潤的北風,漫過了乾諾道,漫過了皇後像廣場,一直飄向半山那些豪華的洋房。
這是大英帝國的慶典。
對於在這個殖民地上討生活的幾十萬華人來說,這炮聲既是威懾,也是一種無關痛癢的西洋景。
但對於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說,今天的炮聲是集結號。
督憲府,上亞厘畢道
通往總督府的斜坡上,轎子和馬車排成了長龍。
雖然那位頗具爭議、對華人友善的總督軒尼詩已經離任,新任總督寶雲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輔政司馬斯。
但元旦接見禮的規矩不能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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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香港上流社會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級合夥人、彙豐銀行的經理們,一個個挺著胸脯,手裡捏著高頂禮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馬車。
在他們身後,是那些獲準進入這個圈子的華人精英——華人商界領袖、東華三院的總理、還有靠著鴉片和地產發家的買辦們。
他們有的穿著西裝、燕尾服,有的則穿著整潔的清朝官服,拖著長辮子,
“看,那不是何東嗎?怡和洋行的那個混血小子,聽說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剛從天津回來沒多久吧?”
人群中竊竊私語。
署理港督馬斯站在總督府的大廳中央,胸前掛著勳章,與每一位走上前來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樂,先生。”
“為了女王陛下。”
這時,一名負責禮賓的副官湊到馬斯耳邊,低聲說道:“閣下,並沒有看到那位。”
馬斯眉頭微微一皺,眼神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確實沒有看到那個讓英國人既忌憚又想拉攏的身影——陳九。
“又沒來?”馬斯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悅。
“是的,閣下。”
副官遞上一張帖子,“陳先生派人送來的。說是舊疾複發,受不得風寒,恐在慶典失儀,特向閣下告罪。他派上送來了禮物,這是禮單。”
馬斯冷笑了一聲,手指輕輕彈了彈那張禮單。買這些禮物的錢足以在倫敦買一棟不錯的鄉間彆墅,或者在蘇格蘭以此讓一位紳士體麵地過上下半輩子。
但在陳九手裡,這不過是一張請假條。
“這是在買清淨呢。”
馬斯將支票遞給身後的秘書,“收下吧。告訴外麵的人,陳先生送來的禮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於他那個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圍的幾個英國洋行大班聽到了,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誰都知道,陳九不是病了,他是懶得來。
或者說,在如今上海金融風暴席卷、越南戰事一觸即發的敏感時刻,這位華界無冕之王不想在這個場合,向大英帝國的旗幟低頭。
他有這個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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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陳宅
與山下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隻能聽見風吹過榕樹葉的沙沙聲。
這座宅子不像上海黃浦路1號那樣像個軍事堡壘,它是典型的嶺南園林風格,依山而建,曲徑通幽。
隻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站著幾個神情警惕的黑衣護衛,持槍巡邏。
書房內,爐火燒得正旺。
陳九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棉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氣色好了很多,雖然依舊消瘦,兩鬢的白發又多了幾絲。
林懷舟走進書房,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聽內線說,他在接見禮上臉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禮物的份上,還是給了幾句好話。”
“花點錢買個清淨,值。”
陳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還是跟法國領事碰杯,明天能編出不知道多少個版本的謠言。現在的局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懷舟輕聲提醒。
“讓他們進來吧。分批見,彆亂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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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絡繹不絕的客人到訪,有南洋的大華商,有總會的理事,有專程從舊金山和加拿大過來彙報的,話語不休。
夜幕降臨。
送走了所有客人,陳宅終於恢複了真正的寧靜。
阿昌叔癱在椅子上,借著昏黃的燈光,映照的滿臉都是細密的皺紋和老年斑。
他下午匆匆趕到,卻什麼也沒說,隻是在一邊的躺椅上靜靜地閉目養神。
此刻兩人相對,竟都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紋,那笑裡卻像沉著多少未儘的言語。
“阿九,”
阿昌叔先開了口,“你這身子,熬不得這般勞神了。”
陳九隻擺了擺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著,似一截老竹。
靜了片刻,阿昌叔望著自己微顫的雙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還能捱幾個年頭。
如今在蘭芳,雖還頂著統兵的名頭,實則營裡練槍布陣,都是後生們在操持了。他們懂洋文,會看地圖,打起仗來那叫一個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戰法。”
“我呢……如今連多端一刻槍,這手都抖得不成樣。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陳九沒有安慰,隻將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
“人總會老的,”
“天地悠悠,總有正當年少的人挺起身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數,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後,必有更烈的火,更韌的骨頭。”
阿昌叔喉頭滾動,眼中泛起一層渾濁的光:“我這半生,從家鄉到起義,從美洲到南洋,後半輩子流的血、斬的孽,比前半生認得的人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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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這副殘軀,總能再撐十年八載。可如今蘭芳剛剛立住腳跟,我這口氣,卻已經喘不勻了。”
“當年何等荒唐輕狂,如今連說句笑話的力氣都沒了。”
“你不必安慰我,隻是感慨幾句罷了。
如今這北美排華,苛例如刀,南洋這些洋人對我等虎視眈眈,千防萬防。可這刀,最利的刃,豈在海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光緒八年,國內是何光景?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國藩留下的湘軍舊係,淮軍李鴻章權勢日熾,辦著洋務,說著自強,可中樞仍是那個顢頇樣子。
左宗棠抬棺出征收了伊犁,掙回一點臉麵,然國勢之衰,豈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帶著他慣有有的譏誚:“說起曾國藩……哼。當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紅了湘軍的頂子。
如今這大清,無非是換了一副更會借洋力的骨架,內裡依舊。
我聽說直隸、山東今歲又有水旱之災,饑民遍地,何其可悲。”
陳九點了點頭,輕聲說道,“這天下,早已是一座將傾之廣廈,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師添了超勇、揚威兩艦,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鐵甲艦炮。
可你我看過興衰,知道器物之新,難補人心之朽,難改製度之腐。
南洋華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銀子,有多少真變成了炮彈,又有多少……這朝廷,護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護不住咱們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輕時會唱一首老曲子,
雲黯黯,霧漫漫,一燈明滅照膽肝。
風吹雨打燈不滅,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隻盼著你能讓我死前看一眼,朝霞映紅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說,我性子直,這麼讓我老死在蘭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將至。我所念之新,豈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滌舊、寰宇重開之新天。
路遠且艱,我的心火既燃,便永無熄滅之理。以此殘軀,儘付前驅,足矣。”
陳九緩緩起身,走到他麵前。
燈影裡,他看見這張曾經恣意笑罵、不拘小節,如今卻被風霜蝕儘生動的臉,仿佛看見一條奔騰的河終於流到入海口,遲遲不肯歸於平靜。
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阿昌叔那雙曾經握緊刀槍、如今卻止不住顫抖的手。
枯瘦,青筋盤結,滿是老繭。
良久,陳九鬆開手,
“阿昌叔,舊年將儘,新年且至……
這紅塵滾滾,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荊斬棘,逆風而行,總要戰鬥到最後一刻。我不敢承諾什麼,但總不至於讓你不甘不願。
就此……賀歲罷。”
話語落下,燈花驀地爆開一點微光,旋即暗去。
諸位元旦快樂!今天事情比較多,更新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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