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裹緊了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布棉襖,縮著脖子走在虹口熙華德路。
天還沒亮透,她手裡攥著一塊發硬的冷大餅,這是今早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旗昌絲廠的大煙囪沒冒過煙。
“阿蓮,走快點,聽說今天不是所有的機器都開,去晚了怕是沒牌子領。”
說話的是桂嬸,一個四十來歲的寧波女人,走路有點跛,前年在機器上磕的。
她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麵和她一樣,除了簡單的吃食之外,隻有冷水。
“嬸子,你說洋人這次怎麼停了這麼久?往年最多也就停個半月。”
阿蓮加快了腳步,
“誰曉得?聽碼頭上扛大包的說,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說是錢莊都在收銀根,什麼’倒賬’不‘倒賬’的,咱們不懂。反正洋大班的心思,比那蠶繭裡的絲還難抽。”
桂嬸啐了一口痰,“咱們就是命賤,停工三個月,家裡那兩張嘴都快去喝西北風了。要是再不開工,我隻能把丫頭賣去長三堂子裡做燒火丫頭了。”
阿蓮心裡一緊。
她想起了自己家裡那個賭鬼男人,還有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貸。這三個月,她靠給人家縫補爛衣裳,一天賺兩三個銅板,連鹹菜都買不起。
昨晚聽見那男人在夢裡罵娘,說要是再沒錢,就把阿蓮也抵出去。
旗昌洋行的廠房大樓漸漸顯出了輪廓。
聽說這美國洋行的繅絲廠效益不好,去年辭退了一百多個女工,今年更是停工三個月,
好不容易複工,大家都很積極。
廠門口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全是女人,大多是包著頭巾的蘇北籍和寧波籍女工。
“開門了!開門了!”
前麵有人喊了一嗓子。
兩扇沉重的鐵柵欄門嘎吱作響地拉開。
幾個穿著黑布對襟褂子、腰裡彆著家夥事的壯漢,眼神直勾勾地掃過她們每一個人。
阿蓮的心咯噔了一下。
往常開工,都是徐把頭拿著花名冊點名,誰嗓門大誰就能擠進去搶個好位子。今天這陣勢,透著股邪氣。
“都彆擠!排隊!一個個進來!”
打手吼道,“今天不進車間,所有人,往東邊的三號倉庫走!”
人群嗡地炸開了鍋。
“不去車間?那今天不算工錢了?”
“三號倉庫?那是堆廢繭子的地方,陰森森的,去那乾嘛?”
阿蓮被人群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裡挪。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飄揚的那麵星條旗,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臟兮兮的。
她摸了摸懷裡藏著的一把剪刀——這是繅絲女工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能防身的東西。
她不知道前麵等著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她沒有退路。回家,是死路一條;進門,或許還能搏一口飯吃。
————————
三號倉庫很大,像是一個巨大的棺材。
這裡以前確實是堆廢繭的,雖然清空了,但那股子怎麼也散不去的味依舊鑽進鼻孔。
那是蠶蛹在熱水中煮熟、發酵後的味道,阿蓮聞了五年,這味道已經滲進了她的骨頭縫裡,洗澡都洗不掉。
幾百個女工被趕鴨子一樣趕了進來。
倉庫頂上吊著幾盞昏暗的燈,照得人臉慘白慘白的。
高處的一排氣窗,透進幾束慘淡的晨光。
“作孽啊,這是要乾什麼?關豬玀嗎?”
桂嬸緊緊抓著阿蓮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阿蓮的肉裡。
阿蓮沒說話,她的眼睛在適應了昏暗後,迅速掃視著周圍。倉庫的角落裡,堆著一摞摞嶄新的蘆席和粗布被褥,還有幾十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大木桶,桶裡裝著糙米飯和鹹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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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像是要開工繅絲,倒像是……要過日子?
“肅靜!”
一聲尖利的嗓音劃破了嘈雜。
倉庫正中間用木箱搭起了一個高台,一個穿著長衫馬褂、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
這是旗昌絲廠的管事,姓吳。
吳管事身後,站著那個洋人大班的翻譯,還有一個金發碧眼的洋人,手裡拿著一根手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底下的女工們。
“各位嫂子、妹子,都靜一靜。”
吳管事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回蕩,
“曉得大家這三個月日子過得苦。大班仁慈,體恤大家沒米下鍋,今兒個特意把大家召回來。”
底下一片死寂,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仁慈?誰不知道,洋行的仁慈從來都是帶血的。
吳管事停頓了一下,似乎很滿意這種壓迫感,他突然提高了嗓門:“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外頭的市麵大家也曉得,亂得很。這次喊大家回來複工,廠裡定了個新規矩。”
他比了個手勢,在空中晃了晃。
“六個月。從今天起,往後六個月,這廠門,許進不許出。”
轟——
人群瞬間炸了。
“什麼?!六個月不讓回家?”
“我家阿毛還在吃奶啊!”
“我男人癱在床上沒人管啊!”
“這哪裡是做工,這是坐牢啊!”
阿蓮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六個月?把她們關在這裡六個月?這要乾嘛?
“都給我閉嘴!”吳管事猛地一拍桌子,旁邊的打手們立刻舉起了手裡的棍子,狠狠地敲在旁邊的木桶上,發出巨大的悶響。
女工們嚇得縮成一團,不滿的聲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吳管事冷笑一聲:“叫什麼叫?聽我說完!這六個月,吃住都在廠裡。看見那邊的鋪蓋沒有?公司發的,新的!看見那邊的飯桶沒有?管飽!每天兩頓乾的,不摻沙子!”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後的誘餌:“最要緊的是,這六個月的工錢,翻倍。現結,不壓賬。每個月月底,直接發鷹洋!”
“翻倍”這兩個字,瞬間定住了所有人。
阿蓮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翻倍?以前她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拿到三塊大洋,還要被工頭扣去不少。要是翻倍,那就是五六塊……六個月就是三十多塊……
三十多塊大洋,不僅能還清賭債,還能給阿爹買副好點的棺材板,甚至……還能剩下點給自己贖身,不用再看那個賭鬼男人的臉色。
可是,六個月不能回家,在這嚴防死守的的廠子裡,人還能受得了嗎?
吳管事看著底下女工們臉上掙紮的神色,一點也不著急。
他太了解這些窮鬼了。在餓死和累死之間,隻要加一點點銅板,她們就會像飛蛾一樣撲向火坑。
“大門就在後麵。”
吳管事指了指身後,“不想乾的,現在就滾蛋。出了這個門,以後旗昌絲廠永不錄用。想留下的,去那邊按手印,領鋪蓋,拿這一兩銀子的上工費。”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亮晃晃的銀元,當啷一聲扔在桌上。
那清脆的響聲,像是砸在每個女工的心尖上。
“要我說,也甭惦記家裡的男人,領了這塊鷹洋,今天就回家安頓好,今日天黑之前回來,要是敢昧下錢不回來,自己想清楚後果。”
沒有人動。
大門敞開著,外麵的冷風吹進來,帶著自由的味道,但也帶著饑餓和寒冷。裡麵是未知的,坐監一樣的恐懼,卻有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那一聲聲銀元的脆響。
第一個走上去的,是一個麵黃肌瘦的小姑娘,看樣子也就十五六歲。阿蓮認得她,叫小翠,住在棚戶區,家裡爹媽都抽大煙,把她賣進廠裡頂債。
小翠怯生生地走到桌前,那個打手抓起她的手,在紅印泥裡按了一下,然後重重地摁在一張寫滿了洋文和漢字的紙上。
“拿去。”賬房先生丟給她一塊銀元。
小翠抓起銀元,放在嘴邊咬了一口,確認是真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轉身抱起一床被褥,直接縮到了牆角,倒是連家也不回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為了這幾塊錢,把命搭在這裡,值嗎?”
桂嬸在阿蓮耳邊嘀咕,聲音在發抖,“阿蓮,咱們走吧。六個月啊,這馬上就要熱起來了,幾百個人擠在一起,指不定讓咱們乾啥啊。”
阿蓮看著桂嬸,看到她眼角的皺紋裡夾著黑灰,
“嬸子,你回去吃什麼?”阿蓮問得很輕,很冷。
桂嬸愣住了。
“回去也是餓死,還要被男人打。”阿蓮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桌上那一堆銀元上,“在這裡,起碼飯管飽,沒人打。”
“咱們在旗昌洋行乾了這麼久,雖說吃了不少苦,可洋人沒短過咱們工錢,我得留下。”
阿蓮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向前走去。
這世道,哪裡不是牢籠?家裡是小的牢籠,這工廠是大的牢籠。既然都是坐牢,不如選個給錢多的。
她走到桌前,伸出了那雙布滿繭子和燙傷疤痕的手。
那雙手,常年泡在滾燙的水裡,指尖泛白,皮膚起皺,像是老樹皮。
“名字。”賬房先生頭也不抬。
“沈阿蓮。”
“按手印。”
冰涼的紅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阿蓮用力按了下去,大拇指在紙上碾轉了一下,留下一個鮮紅的羅紋。
她接過那一塊沉甸甸的墨西哥鷹洋,
聽見身後傳來桂嬸的哭聲,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桂嬸也跟上來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大半的人都留下了。隻有幾十個家裡實在離不開人的,或者膽子小的,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
吳管事站在前麵,看著黑壓壓的人頭,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既然都簽了字,那就是旗昌的人了。現在聽好了規矩!”
“第一,每天卯時上工,亥時收工,中午,晚上半個時辰吃飯。”
“第二,除了上茅房,不許離開車間。誰要是敢偷懶,手裡的棍子不長眼。”
阿蓮抱著雙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銀元,那是涼的,但貼在胸口,卻燙得她想哭。
總歸有錢賺,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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